雨停之后,走廊像被人抽干了气。墙面脱了漆,水渍沿着角缝往下流,像是往日的泪。只剩一个老旧的感应灯在尽力维持着光,嗡嗡地喘着。空气里混着潮湿纸张和煮过的白菜味,脚步声在短短的楼道里回弹,像敲在骨头上的小鼓。
刘言握住扶手,手背的筋攒起细小的线。他把视线放得很低,观察每一处剥落的灰泥,像是在读一段旧档案。声音平静,带着学者的条理:“午夜福利视频先拍照,按顺序记录,不要随手动它。任何改动都会让证据失真。”
王杰瞪了他一眼,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尘土的笑:“别念经了,别把鬼当成科研对象。找不到东西就赶紧封了,省得给后来人造事。”他往口袋里掏出烟,手粗得像小铁锤,指甲里夹着黑乎乎的泥。他一边说一边用靴尖拨开门垫,一只孩子的旧布鞋被挤出缝隙,鞋面湿漉漉的,鞋里塞着一大片干结的发丝。
陈婶把茶杯放到桌沿上,手指微颤。她声音细碎,像是把话从衣袖里掏出来:“那户人家,哭过。半夜里,嗓门儿像被掐住,谁睡得着?我说过,房子里有东西。不是一般的东西。”她不看他们,眼睛却始终盯着那扇被钉上的房门,指尖在杯沿刻出一道又一道细痕。
他们把封条撬开。空气像被人撕裂。门缝里钻出一股冷。不是外面那种湿冷,是更浅、更滑的冷,像是被用过的白布盖着的手掌。墙面上,纸剥落处露出一圈圈细小的擦痕,像是有人用指甲不停划过。刘言伸手去触,手指还没碰到,背脊先有了反应——一种被翻阅的羞耻感。
在被撕下的壁纸里,他们发现了字。不是整齐的笔迹。像孩童的乱写,但又看得出模样:几个名字、几串日期。日期一行接一行,末尾是最新的,纸上的墨还带着潮气。王杰用力一抓,纸沾手,像是糊在皮肤上一样。刘言蹲下,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:“这是怎么回事?这些名字……”
王杰粗声打断:“别靠近,别靠近这玩意儿!”他想撕掉那页,手用力,纸却渗出一种浅浅的黏,像是涂了胶。那一刹,灯光像被人抽走,走廊变短了。静了几秒,像被拉住的弦。然后,墙后面传来一个声音,几乎是风,但又分明带着人声的韵律。
“别进去。”声音很小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三个人都听见了。王杰的肩收紧,嘴里咒骂成了潮水,但没喊出声来。陈婶的手猛地合上,茶杯撞在碟子上,碎了。刘言的胸腔里突然憋了一块石头,原本条理分明的话堆成了碎片。他指着那行名字,指尖发白:“这最后一行——”
他们凑过去。纸上最后一个名字,是刘言的名字。下面的日期,是明天。
空气像被针刺了一下。王杰的嘴唇抖了,他把纸片往后撕,想要撕掉那个名字,却发现墨迹像是被压上去的一样,每撕一层,下面露出的却是更深的字。刘言举起手机,拍照,手在发抖,屏幕里那个名字在光里跳动。他吞了口唾沫,声音短了:“这不可能。”
走廊的灯忽然闪了两下,熄灭。黑里有东西活动。耳边又是那句小小的声音,和着纸的潮气,像在耳膜里磨:“别走。”刘言感觉到有人在他后颈处轻轻碰了一下,好像指尖,凉得像是冬天的井水。他下意识摸去,指尖沾到一抹粉末,那是白的。抹去时,白粉在掌心里开花,拼成两个字——别忘。
王杰夺门而出,脚步拖出长长的湿印。陈婶瘫坐在地,手里还攥着那只破旧的小布鞋。刘言站在门口,微光里,他可以看到地板上有一串小脚印,湿的,向他这边一步步走来。步子停在他的鞋边,像在确认他的存在。脚印没有声音。
他弯腰,想用手抄起那只小鞋,指尖碰到布面时,鞋口里传来一股温热,像刚被叠起的被子里的呼吸。刘言抬头,走廊尽头的黑里,那个小小的声音又一次说话,清清楚楚:“明天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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