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篮子拎得更紧了一点，红兜帽的边沿压在额前，像一块温柔的重物。路是泥的，脚下的叶子吸着春雨，发出低声的碎响。小镇的窗子里有人把头缩回去，门缝合上，那些眼神像关着的灯，避着她的颜色。

她哼了一句小曲，声音偏高，带着条条气息：妈妈说的歌。风把歌吹薄了。她的手指摸了摸篮沿，指甲里粘着面粉，篮里有热乎乎的面包，还有一小块药膏，包得不齐整。她习惯性地把帽檐往下压。更安全。

树开始密了起来，光像筛子，斑驳在地上。泥的味道变成了潮湿的叶子和发霉的木头。她走得慢了。一个枝条在后面咔嚓断了，她回头，眼睛在阴影里摸索，叫出声来，却又马上收回，声音变成了“有人吗？”——带着孩子人的礼貌，也带着尴尬。

那声音来了。先是脚步，像绒布摩擦地面的声音，然后是话。话不急不慢，像在窗边煮茶的人说话。你要去哪里，红帽？

她抬眼。那人站在两棵树之间，身上穿着深色的外套，帽檐低得几乎遮住脸。他说话有一种圆滑，带着细小的口齿，像把老旧钮扣擦得会响的声音。她回答得直白：去奶奶家。篮子里的面包，病了的脚要抹药。

“奶奶住哪儿？”他问，语句拉长，像把每个音节放进了网里网出来。她指了指东头那条向下的小路，声音里有风。那人点点头，笑了一下，嘴里露出不齐整的牙，笑却没有笑眼。

她又开始采路边的野花，动作很认真，手指在花梗上绕来绕去。每束花都被她分得不对称，像在补某种遗憾。地上有东西蹲成一团——一截红丝带，和她帽子上那根一模一样，边缘磨得像被牙齿啃过。她的手停在半空，指尖的温度抽低了。

“哦？”那人没有靠近，只是一声很平的“哦”，带着看见者特有的闲适。他转身走了，步子悄无声息，像是提前拉起了风。临走时他说：“走远一点吧，孩子。捷径风景好。”声音像抛下一个按钮，掉进了草里。

她跑起来，像被什么追着，但她也想快点见到奶奶，像要把那个礼物递给一个可以皱眉的人。门敞着，屋里有蒸汽的气味，却混着不对劲的甜腻，像药膏和烂苹果揉在一起。门把的金属凉了，她的手指贴上去，感觉自己脉搏跳得很低，很用力。

床上，盖着厚布。她把手伸向那层布，手指颤抖，但动作干净利落。布被掀开，露出的不是奶奶的脸，而是一张被缝合过的皮。皮上有线头，一行一行，缝得很仔细，每一针都蘸过汗。靠近，她才看清：那些针脚里，藏着一个名字——用不同颜色的线缝成，像孩子写字般歪歪扭扭。

她吸了一口气，屋里的空气像被扯破的布，突然漏光。床边的椅子上，某只手腕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带，正是她帽子上的那根。她的手僵在半空，篮子在地上轻轻晃着，面包的一角滚出，掉在缝合的皮的边缘，细碎的面包屑贴在那行名字的线头上。

有人在门外轻轻笑了。那笑不是人的笑，也不像动物。但声音里，有她刚才走过的树林，有那根被啃过的丝带。她的喉咙动了动，想说话，但第一句出来的，是关于那名字的疑问。对面的人答得极慢，像把一根针推进布里：“我知道名字。可你，想不想知道它为什么会缝在这里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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