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还在下雨。雨点敲在窗台，像人手指敲木头。灯管发出嗡嗡声，整个屋子都贴着潮湿的气息。李晴晴在厨房台面上擦着一只小碗，动作慢而机械，碗沿反射出他刚进门时领带的暗光。

赵旭站在门口，外套半湿，肩上挂着一把黑伞，伞尖滴着水。他把伞立在门边，手里捏着一个薄薄的信封，指节白得像要绷开。眼神没有来回，只是一直看着那只被擦得发亮的小碗，像看见什么能说清也说不清的东西。

李晴晴抬头，嘴角有一处旧疤被笑容牵扯得微微抽动。她放下抹布，声音先是平的，然后又急了起来，像开关被扭动：“你到底什么时候来的？别站门口，进来。”

赵旭把信封放在桌上，动作整齐得像摆一件物品。他说话总是短而干净：“我回来了。”

屋子里堆着孩子的涂鸦纸，墙角有一双比大人脚小得可笑的布鞋，布鞋边缘被踩得发白。李晴晴的手不自觉地摸过布鞋，指尖停住一秒，然后像在藏什么东西似的收回。她的语气忽冷忽热，像把温度调得不稳：“回来就回来，什么时候来的关我什么事？”

赵旭弯腰，从一堆纸里抽出一张小小的粉色画。那是一幅人影，线条歪歪扭扭，旁边用蜡笔写着两个大字：爸爸。赵旭的手微微发颤，纸面在灯光下有褶皱。沉默在他们之间被放大，像桌布上的每一粒灰尘都成为声音。

李晴晴的眼眶忽然热了，但她没有掉泪。她的声音干涩，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：“他——他两岁了。你猜过没？还是你连猜都懒？”

赵旭抬头，瞳孔和雨水一样清冷：“两岁。”言语像是把时间撬开了一条缝。他看了看桌上的信封，信封背后有律所的字样，几个字被雨水溶成了斑点。

空气里飘着煮白菜的气味和一点洗衣粉的香。李晴晴靠在水槽边，手背贴着瓷面，瘦得像寒冬里被冻硬的树枝。她像在把话一寸寸拔出来：“我没告诉你，是怕你走。你当真会留下来吗？还是你以为自己回来，就能把所有缺口补上？”

赵旭沉默，他把孩子的画叠好，沿着边缘轻轻按了按，像在试图让画直起来。他的语调被压低，语速慢得像在计算：“我回不是为了补什么，也不是为了留下。”他把信封推到李晴晴面前，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：“这是我签的辞职。明天走。”

李晴晴听到“明天走”，嘴角突然笑出声来，笑里有骂也有笑，像被针扎了又被人安慰：“你走得真准时。”她笑着把手掌摊开，掌心里藏着一根小小的毛线头，是孩子昨天手里掉的那根。她的眼神像刀子，刀子在灯光下闪着寒光：“赵旭，你知道他会喊你什么吗？”

赵旭的眼皮微动，像人在回放一段被压缩的影像。他没有答。屋里静得可以听到雨顺着屋檐滑落的声音。李晴晴站起身，跨过那双小布鞋，把那张写着“爸爸”的画放在他手心，声音忽然很轻：“他叫你爸爸，已经两年了。今天早上他梦见你了，一醒就哭，喊了半小时的名字。”

赵旭的指尖碰到那幅画，纸在掌心里软了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想把什么推开，但话语在喉头竟变成了别的东西。他看着李晴晴，眼睛里是压抑的潮水。他把画叠好，放进外套内袋，外套的布料夹住了纸的边角，也夹住了答案。

李晴晴退后一步，背靠着门框，手指收紧又松开。她的声音细得像针：“你走就走，别再回来翻旧账。孩子叫你爸爸，我告诉你是因为他每天早上都朝门那边喊，喊得我听着心疼。”她抬头，视线最后落到他口袋里的信封：“你明天就走，还是今天就走？”

赵旭没有立刻答。他把外套扣上一颗扣子，步子平稳却生硬。门口的雨声像是为他掀起的帷幕。他伸手去拿伞，动作止在半空，手指碰到了门把手上的那双小布鞋。鞋尖的线头勾在他的指关节上，像是别人在他身上留下的记号。

他回头，声音极低，却清晰到像割裂开来：“晴晴，等我一个月。”

李晴晴的笑声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后又僵住。她的手背碰到门框，掌心传来一阵冷。孩子的画在他胸口随呼吸轻轻起伏。门外雨还在下，门缝里挤进一条冷光。他看了一眼那双小鞋，转身走出门，雨点淋在他的肩上。

门在背后关上，房间里只剩下一盏灯和一张小小的画，画上那个大字，歪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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