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屋檐往下滑，像别人的脚步。门口的泥地被灯光切成一片一片。我把箱子往门框上一靠，手背还湿着雨水，心里像被绞了一下，不敢先开口。

她坐在炉边，背影比记忆里瘦出一圈。灯下的围裙有油渍，左手在缝补，右手指尖翻着一页旧书页。眼睛并不常看上去，像是习惯性地看着什么却又不着急看清——那是她看人的方式。

“回来了。”她把线头剪了，动作稳。语气不高也不低，不带招呼的余地。每个字像是放在桌上的碗，声音不能再挪动。

我放下箱子，脚步乱了几拍。外面雨声密章，屋里只剩线头被剪断的轻响。我说了些客套话，声音里藏着干净的习惯用语，慢慢铺开，像是想用理智把夜收好。

她听，偶尔抬眼，嘴角有一条干裂的纹。那条纹不是笑也不是皱，是昨天和前天叠起来的生活。她问了句：“吃了饭么？”话很短，像扔给我一块馒头。

我脱下外套，挂在门后。衣服落下的声音把她的手动了一瞬，她的视线顺着衣领看到了我脖子上的扣子松了一个。她没有动声色，却把手伸进缝缝里摸了摸，像是在找失去的东西。

桌上有一只小铁盒，盖上粘着旧邮票。她把盒子推到我面前，动作很慢，手指甲边还有白色的线头。铁盒里整齐地排着硬币，最上面压着一张折得生硬的车票，一张往返票的半截。

“这是？”我问，嘴里发干。她手指抖了一下，把票取出来，摊在手心，票边被翻得发光，“你初二那年回家的票。那年你说非要去城里，我就……”她停了一下，声音回去了，眼里却爬出一条像针的小疼。

“我攒的。”她继续，语速慢到可以听见每个音节落地，“不是告诉你，是怕你不走。你走了才有机会。”她说“机会”两个字，像是把什么重要的东西翻给我看，又像把它压回抽屉。

雨越下越细，灯泡发出沉闷的嗡声。屋檐上积的水一滴一滴落在窗台上，和我的心跳不同步。我想顶回去，想说那些年你不是该支持我吗，想说我做错了什么。但话堵在喉咙，像针扎着舌根。

她把手伸向我的领口，指尖碰了碰扣子下的线，动作像拈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尘土，指尖里却沾着温度。她叹了一声，不是长叹，像换衣服先拉条链子，“你在外面好就行，妈吃点苦没事。”说完她将铁盒又盖好，声音里有油烟和旧账本的味道。

我突然把手探进她的围裙口袋，里面有一包药，药瓶旁边塞着一张小纸条，纸条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：别乱吃，慢慢来。字迹认熟是她，用的是那种乡下人写字的拉长笔画，一上一下带着山坡。

“这是什么病？”我问，声音短而生硬，像是要把问题丢进空气里炸开。

她的肩膀抖了下，像被冷风扫过。“老毛病。”她的口音粗，词却干净，“咳几声，能熬。”她把药塞回去，指头不敢停顿，像怕我看见她藏的太久的真话。

我回想起十三年前她在门口放我上车的样子，她的手都颤，那天她咬着嘴唇不让我回头。那时我没注意到，她口袋里放着同样的票，票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，一笔划掉的又复写。

雨在夜里像个听众，静静看午夜福利视频搬弄老账。突然她笑了，笑得没有笑容的残酷——把一个旧照片从抽屉里抽出来，照片里我背着书包，她抱着我，笑得眼睛眯成两条。照片角上有水渍，像是被时间舔过。

她把照片贴回口袋，手心留下一点湿。“走吧。”她说，声音里有颗粒。然后她伸手，把铁盒放入我的手里。手掌冰凉，硬币碰到我的指缝，清清楚楚。

“别再跟我提穷字，”她补了一句，声音里带了点儿乡音的急，“别人可以穷，咱别穷着人心。”她并没有看我，只是看着窗外那盏因为雨光而抖动的路灯，像是在数着每一次闪烁。

我握着铁盒，听见自己手里有东西在颤。屋里的灯光慢慢变得柔了，雨声在耳朵里织成一张网。她回过头，眼里有一条线是湿的，但她很快把它捻干，像拧掉一盏不合时宜的灯。

我站起身，想说谢谢，想说抱歉。话到了嘴边却被一张旧车票挡住——上面并没有目的地，只有一个回程的时间和我的名字。那张票像一把刀，割在胸口，清醒得可怕。

门在身后合上，雨声像是把整个世界按了回去。我手里还有她留下的硬币，冰得直疼。在门缝里，她的影子站着，像一座灯塔，即使摇晃也不倒。她没有回头，但我看见她嘴里咬着什么，像在把话吞进肚子里。

门外的雨灯下一滴水落下，溅在铁盒的鼓面上，发出一声小小的清脆。那声音像是宣判，也像是预约，留给我走出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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