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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医院玻璃窗一个节奏地滑下,像有重音的呼吸。候诊室的荧光灯死气沉沉,墙角的钟把声音拉长又收紧,像是在给等待分拍。韩二站在走廊里,外套肩头滴着雨,手里夹着一张皱得发亮的救治单,指节白得像要裂开。
他不抬头看人,只把视线放在手上那道半干的血痕。指腹揉着,动作生硬。有人叫他名字,声音远,像隔着玻璃。韩二终于抬头,眼睛里藏着的不是求饶,也不是威胁,像石头被磨得光滑后剩的沉。
“病人情况不乐观。”赵医生靠在门框上,声音有节奏,话像解剖刀,清楚又不留情。话里有职业的冷膜,但眼底有一丝计算——这是好人例行的判断,还是恶人试图搬救赎的戏码?
韩二没有辩解。他把纸推到赵医生面前,纸角还粘着湿气,“你们救。”他说话短,像敲击石块,带着北方人的硬音,“救就救,别跟我说什么观念、报应。我有钱,我掏,也别让我看着他死。”
护士用笔在表格上划线,手指动作快而机械,“姓名?家属?为什么延误?”她的语气没有怜悯,有的是程序的锋利,像把话都磨平了棱角。韩二吞了吞口水,咬牙说不出身份,只有那句,“我不是来报仇的。”
等搬运那一刻,走廊的灯忽然闪了一下,停电的黑剌在角落里跳了一下。推床的人手心里有汗,床单边角摩擦出细微的声响。阿亮——那躺在担架上的年轻人,嘴唇苍白,呼吸像被反复按下的弹簧。韩二握着床沿,指关节一下一下发白。他的拇指不自觉摩挲着一小块布,布上有血,也有泥。
“你是谁?”赵医生在手术前的最后一刻问。不是为了查身份,是出于职业的惯性想知道现场的来龙去脉。韩二把头低得更低,声音压到像从井里往外挖,慢吞吞地,“那晚的砖,是我给的。”
这句话从门缝里挤出来,走廊的灯像被一只手猛地按了一下。护士手里的笔停在空中,空气瞬间沉重,像有针戳进胸腔。赵医生的眉头一动,像听到刀刃刮在金属上。几个进出的人脚步变轻,像怕踩坏什么破碎的东西。
“你说什么?”话并不多,都是空洞的惊愕。韩二的嘴角抖了一下,他看着阿亮,仿佛要把那人从记忆里抽出来拼凑。“他当时在打架,我过去一脚,把砖递给他。他倒下后,我转过身就走了。后来我睡不着,想救他,结果就成了今天。”
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苦涩,雨声撞击屋顶,像有数不清的手在敲门。赵医生的脸平静下来,像在盖章,“那你现在想怎样?”他的语言温度低,像讲规矩,“现在不是说过去的时候。现在要做的是抢救。”
韩二的声音忽然软了,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按住,“我想他活。他活,我就能半路回头。活着就有机会还。”话里没有英雄,也没有忏悔的澎湃,只有一种骨头里的紧迫,像肺里又灌进一口寒风。
赵医生看了看手术室,又看了看韩二。站在手术室门口,他掏出手套的动作缓慢却果断,“几分钟后开刀。你出去等,别进来添乱。”护士把卷起的袖口擦了一下,声音像刃,“家属信息要留。”韩二点点头,像承受命令。
他没有坐下,而是站在窗前。雨把城市洗成了灰色纸张,路灯在雨里像折断的骨头发光。韩二指尖把那块湿勒布揉成团,像想用它把时间揉回去。门被推开,手术灯亮起来,白得刺眼,像要把所有秘密烤干。
韩二把手贴在窗玻璃上,掌心还沾着血。玻璃冷得能把一个人缩回去。他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像石头从高处滑落,“我不是来赎罪的。我只是想再多看他一眼,别让我成为他死的理由。”
手术室的门再关上,声音湿润而决定。走廊里剩下的只是雨,和他摸索回口袋里那张旧照片的声音。照片角上有褶皱,影子里是一个笑得并不全本的少年。韩二伸出食指,把照片上的笑容划成一条细缝,像要把那一刻缝进胸口。雨一直下,滴在他指关节上的血,顺着照片流下,凝成一条暗色的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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