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里只有两个老广告纸片在风里翻。灯管发出低沉的嘶声，像要把楼道的声音吞下去。林夏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三圈，指尖沾了油腻的汗味。外头下着细雨，雨点敲在铁门上，节奏慢得像人在数呼吸。

门缝里有一张照片。不是信封，不是账单，只是一张小小的彩照，角落已经被雨水软过。林夏蹲下，手指抚过纸背，凉。照片上是她。半睁着眼，头发凌乱，枕头压出她的耳廓。照片旁面有一行字，拙劣的童字：睡得好不好？

她听见楼道尽头传来一声咳嗽。老池搓着手，鼻音里带着烟渣：“这年月，谁弄这种把戏？别在我门口放闹心东西。”说完又朝林夏看了一眼，多了分好奇。

林夏抬头，笑得像被抽去力气一样，短而不自然：“可能送错了吧。”她把照片塞进衣兜，手心凉得像被冻住。

屋里比外面暖。暖气片咔嚓两声，像是别人的心跳。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速溶咖啡，杯沿上留着薄薄的乳沫。手机淡淡地振了一下，屏幕亮起，显示未接来电——三个错过的号码，都没有姓名。

她把门反锁，又拉了窗帘。窗帘布料里夹着街灯的橘黄，投到地板上是一片不稳定的色块。她把照片拿出来，翻过来看。背面贴着更小的一张便签：别看镜子。外面有人看着你。

林夏笑了，声音很轻，像对自己说的玩笑。她走到镜子前，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。镜子里是她，轮廓熟悉到无趣。她伸手去碰镜面，掌心凉得迅速爬过指缝。镜中倒影没有同步她的动作，半秒的延迟，像旧小说里的画面断层。

手机又振，来电显示是“未知”。她按接，声音细碎地从听筒里溜出来，是个录音：自己的声音，像被放在冰窖里，清得出奇。“不要开灯。”这句话说得很慢，每个音节都像吃下了沙子。录音的末尾还有一声嘶哑的笑。

门外有人拍门，利落而有节奏。不是老池，也不是电工的声音。三下。林夏的呼吸缩短，她把电话夹在肩里，低声回应：“谁？”声音从门缝传来，是周雅——邻居，声音带着学究的平衡感：“林夏，开门一下，午夜福利视频楼下停电了，我来看看你家窗户有没有漏。”

林夏靠在门后，手指抵着照片的边缘，心跳像被绳子勒着。她说：“我没开灯。”她在说服自己。

门在她话音还没落的当儿开了。周雅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把雨伞，伞尖滴着水。她的目光在室内滑过，停在镜子上，停得久了。周雅的语气平静，但每个字像是算过的：“你家镜子有点不对劲。我敲门，你不回，我就想进来看看。”

林夏笑得更僵：“不用，真的没事。”她向后一步，想把周雅领出门外，这样才能把镜子留给黑暗。但是周雅没有退，伞尖刮过地毯，带出两道暗痕。

周雅的眼神变了。她不是惊吓或好奇，而像在读一份陈年档案。“你知道吗，”她慢慢说，语速均匀，像在念条款，“有人在你家窗外装了摄像头。已经不止一次了。昨天拍到的，是你睡着的照片。”

林夏的手僵住，照片像一枚铁币掉进胃里。她嘴里只出得了两字：“谁？”

周雅没有回答那句“谁”，她把伞放到一旁，拿出手机，翻到一个文件夹，亮给她看。屏幕上，是连续的三张照片：白天的阳光里，夜里的暗影，还有一张，最刺眼的，是厨房灯光下的镜子里，反射出来的并不是她房间里的天花板，而是一个人在镜子背后，脸被灯光撕成半块。

照片放大，像针眼。林夏靠得更近，连呼吸也被照片吸进去。那张脸——不是她的，也不像任何认识的人。嘴微张，像要说什么，但被照片截成口型。旁边的小字，像是用钢笔的尖端划的：我等你醒来。

她觉得耳朵里有血的声音，世界忽然密章起来。门外的雨声，电梯的老广告纸片翻动，老池的脚步声都被压成远处的白噪。她才听见，手机里，自己的声音又一次重复那句话，冷得像冬天的池水：“不要开灯。”

周雅的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，不是笑，也不是安慰，她说：“该有人负责做记录了。”她的声音像裁纸刀，边缘干净。然后她薄声补一句：“或者，你可以先搬走。”

林夏握紧了手里的照片，纸角被指节压出白。屋里灯光忽明忽暗，镜中倒影这次紧跟着她的动作，毫不迟疑。窗帘后，街灯投来一束光，像人举起的指头，指向楼下的黑暗。她听到楼道里又有人拍门，这回声更急促。

那一刻，林夏突然明白：有些事，比看到更可怕的是被别人看着。她把照片塞回衣兜，把自己压成一团，像可以被塞进更小的空间。周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伞尖敲地，声音不大，却像宣判。

“我要报案。”周雅说完，提步离开，雨水滴在门槛，溅出小小的圈。林夏无声点头，眼睛盯着那道即将合上的门。门缝里，一束光滑出，像一根针，刺进她胸口。

门关上了。屋内马上更暗了。林夏的手还搭在门把上，呼吸在锁孔处回荡。她伸手往兜里摸，指尖碰到照片的冷面。她抽出照片，抬头看向镜子，镜里的人没有动。

她把照片贴在镜子上，像贴标签。那张脸在镜中被覆盖，只剩下半个世界反光出她自己的眼睛。她按下录音键，声音平稳，但短句利落：“如果有人在看，听着。我知道了。”

录音里，她的声音被封存。她听见自己呼吸。门外，楼道里有人低声数着什么，数字断断续续，像手指数石子。她把照片再看一眼，背上的冷汗像雨从肩胛滑下。然后她拔掉插座上的台灯，房间彻底陷进黑色。

在最黑的那一瞬，手机振了一下，是一条短消息，只有四个字：别回头。她抬手，停在半空。雨打在窗上，像在敲最后的通牒。她的指尖终于松开，照片在黑里轻轻落下，贴在镜子上，像两张脸在互相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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