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天台的铁皮缝里渗下,打在塑料椅上发出急促的声音。秦飞站在栏杆边,风把他外套掀了一个角,露出袖口上一圈浅浅的泥迹。他把手指夹在袖口里,视线一直盯着对面楼的窗户,像是在等什么也像在躲什么。
江月彤坐在靠门的台阶上,腿边摊着一个旧的鞋盒。鞋盒的湿纸角被雨打软,纸上有几个褪色的贴纸。她的嘴唇在抖,但声音收得很紧,像扯着一根生锈的线。她拉了拉围巾,说:“我来得早。怕你晚到又不来。”
秦飞没有回头。他的语气平,带着被冷水浇过的厉劲:“你要的东西,就交代吧。我还有车要赶。”
江月彤伸手抽出盒里的一双小鞋,鞋跟已经磨平,鞋面还贴着一片旧胶布。她把鞋递过去,像是递一件危险的东西,眼神又像是在看见谁会受伤。声音细了:“他穿过这双鞋。走路把脚趾都磕红了。”
秦飞接过鞋,手没有完全贴合。他抬了抬眉,问得短促:“谁的?”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手伸进盒子底,摸出一条薄薄的布条,布条上缝着一张医院腕带,字迹褪了但还能辨认。江月彤把腕带摊在栏杆上,指尖的皮屑顺着布边撒了一点。她说:“他有你的眼睛,走路不稳的时候会抓着桌角喊,‘爸——’”
那句话像钉子。秦飞的指节白了,他的声音缩成了两个字:“孩子?”
江月彤没有正面回答。她把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:黑白的,像是医院里匆忙拍的,纸边还带着指纹。照片里有个包在毯子里的小东西,眼睛微睁,睫毛短得像刷子。秦飞的手颤得看得见。照片的角上,有一道淡淡的血印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后留下的。雨声把周围填满,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被放大。
“他没叫你名字。”江月彤的声音低了,像是把话埋进草里,“他叫了很多名字。最后叫的是‘飞飞’。那天我在卫生间洗手,他从床上翻下来,用奶粉罐敲桌子,像孩子气地试音。他叫了三次,像是在确认自己学会了什么。”
秦飞的胸口像被手紧紧握住,呼吸不顺。他的声音变得干涩:“你为什么……不告诉我?”
江月彤抬头,雨把她的发梢压得更暗。她的眼睛里有光,但不是求怜那种。“我怕你来之后,带走他。怕你不知道怎么好好活着,像从前一样把他推出门外。我怕你把他变成一个你赶不走的负担。”她的手在空中划了一下,像是把过去劈开,“我怕你会再走。”
短暂的沉默像裂缝。秦飞闭上眼,指甲掐进掌心,响出轻微的痛。他说:“你以为我愿意走?”话里没有自责,只有光秃秃的一句事实。
江月彤的笑从容许混着绝望:“我知道你不愿意。你只是不会留下来。”她听见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,像是看到房间里一盏灯被扯灭。她把盒子按得更紧,指节呈白,像是怕它逃掉。
雨停了一瞬,天台上的灯泡又嗡地亮了。秦飞把照片收进口袋,手背还沾着潮湿的纸。然后他脱下外套,披在江月彤肩上,动作没有华丽,像交付一件税单。她抖了一下,像是被触电。
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他把问题压得极低,像怕惊散什么。
江月彤的声音比雨前更轻:“他叫——秦飞。”
话落下的那一刻,空气里仿佛有东西碎了。秦飞的手一松,外套滑落在她腿上,湿了又被雨打冷。江月彤看着他的掌心,掌心里有一道新的红印,像是按在旧伤上。
秦飞的眼里有太多话要被吞回去,他哽咽却不出声。屋檐下的一只麻雀扑腾几下,惊得飞走,留下一条被撕裂的静默。江月彤把照片重新放回盒子,封了盖子,嘴唇合得很紧。她站起来,脚步慢而坚定,像拿起了最后一件东西。
临走前,她把盒子递回给秦飞,手指在盒缘摩挲出两个小小的水圈。她说:“他没能等你。”声音凉得像玻璃。“我把他叫了你名字,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,你不是走得无所谓。你走过的每一步,他都记着。”
秦飞看着盒子,像看见自己的影子从里面探出脑袋。他的嗓音低到近乎消失:“那你呢?”
江月彤没有回答那句,回头的时候,她的脸上有一条不合时宜的笑,像是被冷风刮出来的。她走下台阶的声音很轻,带着鞋底摩擦塑料的细响,每一步都像在往下挖一个洞。
秦飞伸出手,最终只夹着那张湿了的照片和腕带,指尖颤得像要放手。楼下的灯光拉长了他的影子,影子里有一个小小的空位,像被哪只手挖空。风又起,带来一阵纸屑,粘在他的唇上,像未曾说出口的话。
他把盒子打开,里面除了小鞋和照片,还有一把小小的指针表,停在八点二十三分。旁边的字迹被雨水冲得模糊,只剩一个清晰的名字:秦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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