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是铁灰色的天，暖气片发出干裂的响声，客厅里弥着煮菜后的蒜味和热水的气息。李娜把小毛衣叠了又叠，指尖卷着线头，动作不慌不忙，像在做惯常的手活。桌上那只旧闹钟走得慢，秒针在一个音符里停滞又跳走。

门被推开，冬日的风带着街坊的吆喝钻进来。门口站着她——头发湿着，围巾歪着，鼻子旁有几道刚睡醒的红印。她叫“小琴”，说话的节奏像劈柴，字断得利落：“把孩子拿来吧，我要带回去。”

小丫头跟在小琴身后，手心里还粘着果酱，鞋带一只拖在外面。她低着头，眼睛不看任何人，只不经意地把鞋尖擦在门槛上，像是在算着该不该离开。李娜站起来，去系那只鞋带，手指摸到孩子肘窝上一个浅浅的白色痕迹，像是旧疤，也像是某个夜里没说出口的名字。

社工王姐把表格摊在膝上，声音像笔尖摩擦纸张：“交接清单，从生活用品到情绪观察记录，按条来。”她的语气专业却带着紧张，眼角有细小的皱纹，像随时会裂开。小琴一边掖孩子的围巾，一边用带着乡音的短句应付：“知道了，知道了，别多事。”

李娜把毛衣递过去时，孩子的胳膊微微缩了一下。她故作轻松地笑，笑得温度不足：“这一周吃得好睡得稳。”声音里有抑不住的柔和，但语速慢，像是在铺垫。小琴点点头，眼里带着点算账的神色，嘴唇动了又不动。

当小琴给孩子整理外套的时候，李娜看见领口里隐约透出浅红色——不鲜明，却不该出现的颜色。她的手指在毛衣边缘停了一拍，声音变得更平：“这儿怎么了？”孩子迅速把手缩回，睫毛颤了下，像一只想挣脱的虫。

小琴突然硬了，脸上一道不耐的线条绷起：“小事，磕到的，别瞎查。”她的话像关窗的声音，冷且干脆。王姐翻表格的手尖停住了，随即咬牙说：“午夜福利视频需要记录，若有受伤要去做简单检查。”屋里一瞬间安静，只剩暖气的嘶嘶。

孩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的纸，塞到李娜手里。那是家里留的一张门票大小的医院收条，印着两天前的日期和“二度烫伤”三个字。纸角已经被手揉得柔软。小琴的手一伸就去抢，动作快得像想掩埋什么，指节上有血色的线。

李娜没有大声争执，她把纸摊开，眼神稳得像冬日的门楣：“王姐，这个我记下来。小琴，你带孩子去登记一下，午夜福利视频会有后续支援。”她的句子里带着条理，不怒自威。小琴的脸色一瞬红一瞬白，像被扯着的布。

争执像火星落进旧稻草堆，父亲似的邻居从内室里探出头来，声音粗糙：“有事没有？赶紧的，别耽误晚饭。”屋子缩成几个声圈，孩子站在中间像一只等被分配去的盒子。她的手在口袋里摸索，最后把纸又塞回去，指尖沾着收条上那处褪色的印。

临走前，孩子站在门口，肩膀微耷。她抬眼，看了一眼李娜，声音很小：“姐姐……我会想你。”李娜的手伸过去，不大不小地抓住她的掌心，把那张收条悄悄夹进她的手背里——不是为了对抗，而像是给她留的一块备用的温度。门合上的瞬间，一张被折了三次、字迹稚嫩的纸从孩子口袋里滑出，静静地卡在门缝下。纸上只有六个字，笔迹歪歪扭扭：“不要把我换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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