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薄了，教室的窗子上还有夜雨留下的水痕。陈青把钥匙插进门锁，牙齿碰到铁的冷味。门一开，霉味和粉笔灰一起跑出来，像两只旧狗。她用指节把黑板擦的一角磨平，白粉在掌心里起了皮，像一层薄雪。

孩子们陆续来了，脚踏进泥泞，书包里的书页发出潮湿的声响。小桌旁少了一个名字：小红。旁边的男孩阿斌低着头，嘴里嚅嚅，像在嚼一个不甘心的种子。

“老师，小红今天不来。”阿斌的声音短，像被切断。他的手指在桌面划一道细痕，停在那儿不动。

陈青没马上回答。她走到小红的座位，指尖轻触那本数学练习册，书角被磨得透明。她把书翻开，最后一页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：‘不要告诉妈我爱读书。’字像被雨水揉过，边缘模糊。

放学后，院子里堆着晒了半天的玉米叶。陈青拎着包，顺巷子走去。村头的老王掂着锄头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，看见她就停下，眼里有刀削过的光。

“娘子，你咋一个人往那边走？小红呀，听说她妈妈去赶章了。”老王的口音粗，像没过滤的麦香，“人走了，娃不见了。”

陈青没有说话，脚步没停。小红家是顶低矮的瓦屋，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。屋里没有人，灶台上堆着没有洗的碗，碗里还有稀少的饭粥凝成硬壳。她抬手，触到桌角，那里放着一只小布鞋，鞋面上的补丁缝得很细，针脚里还夹着棉絮的余白。

她弯下腰，鞋里有一阵体温的余温。那温度像个刚从睡里惊醒的孩子，虚弱但真实。陈青抬眼，看见床头上别着一张折起的纸条，字是大大的，但力道不够：‘带她走，别让人知道。’

风从门缝钻进来，带着远处车轮压过泥路的声音。陈青握着那只小鞋，手背的血管清晰跳动。外面有人喊：“兑车来啦！”声音堆叠上去，却又像掉进了深井，回音模糊。

她把鞋放到小红的课桌上，鞋尖朝向门外，像在等谁回家。窗外的光往室里爬，沿着桌面带出一道灰色的路。陈青站直，指尖留下一道细碎的粉痕。

屋外有人轻轻叫了一声小红的名字，声音里没有盼望。陈青听见了，听见那声把她胸口撞出一个空洞。她在黑板上擦了又擦，终于只写下三个字：小红在哪里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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