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檐口连着跌在院里的泥地上，发出一圈又一圈的敲击声。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，光线低，像被揉皱的纸。林若坐在长桌一端，手里摩挲着一只布包，布包的绣线已经褪了色，边角有新的针脚。

林父的手比记忆里要瘦，关节处隆起，动作仍旧有力。他把包放在桌上，指尖沿着缝隙按了两下，像是在按一个旧伤口。屋子的空气里是陈年的烟和半箱没翻的稻草味。

“这是……”林若问。声音不大。雨声像是在门外有意无意地把话压扁。

林父抬头，眼里有光，但那光不是笑，也是看不出温度的。声音短，夹着乡音，“续女包，咱家祖传的。每回有事，都得把东西放里头。”

林若伸手去想摸布面，手指碰到的是粗硬的棉线，余温。她的声音平静，像测水温，“什么事，爸？”

林父从包里掏出几样东西：一枚青铜的小钱，一撮头发被红线缠着，一张褶得发亮的票据。票据边缘被油灯烘得发黄，上面有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
他把票据推到林若面前，纸张微微颤着，像有冷风从缝里钻进来。林若低头看，字不是她熟悉的笔迹，但她看得出名字。那是她的名字——被写得很正式，很生硬，后面还有一串数字。

林若吸了一口气，眼皮没有动。他们俩之间只剩了油灯和雨声。林父的声音变得更短，像砍断的柴，“我借了钱。店里那事儿亏了。人要账要命，你懂的。人说，把女儿押了，先换点活头。你年纪小，能撵家里的活。”

话像冷水劈在胸口。林若的手指紧了又松，像是在跟心脏较劲。她没有哭，也没有喊，只是一边读着票据，一边把纸上的字一字捻进眼里。那几个字像针，扎在每一个熟悉的地方。

“你没问过我？”她问，语速不快，但词句有重心。像是拿着砝码放在桌上，让每个字压出痕迹。

林父又低头，他的指甲缝里有土。说话变得碎，“问个啥。夜里睡不着，想着要钱，想着家，想着你将来。谁会答应？我也没法。”

外头雨大了。窗框上的雨点被风拍成线，屋里的一切像被固定在一幅摆好的画里。林若把票据打开，又折好，动作缓慢，像是把一块生肉翻来覆去再放回碗里。

她抬头，眼里有冷光，但眼角的皮肉在颤，“那我就是说卖了？”语气平和，像说一个数学题。

林父闭了闭眼，瘪了嘴，“不是说卖，是押。等还了，就把你要回来。人家也讲规矩。”

林若站起来，椅子在地上擦出声。她没有立刻走向门，也没有撕票。她走到桌边，把包拎起，手指沿着那红线的结转了一圈，又把那撮头发搁在掌心里。

她突然笑了，笑得很淡。笑声里没有温度，只有刀口，“你把我的名字写在票上。那是一笔债，对吧？那我的名字，是你的货……”她把头发放进包里，指甲把绳子压出一道浅浅的痕。

灯光在她的眼眶里颤了颤。她把票据平平地、又有些缓慢地折好，像对一件不可挽回的器物做最后的礼貌，放回包内。然后她把包扣了起来，动作自然而决绝。

林父突然伸手，手指碰到她的手背，颤得厉害，“若儿——”声音被雨隔断，像要被抽回去。

林若没有回头。她的肩膀在灯光下投出一条清冷的影子。脚步很轻，门被她推开时，门缝里带来一股冷湿的空气。她在门槛上停了一瞬，像在测量这一步的长短。

“我走一趟。”她说。极短的一句。像是结账，像是宣判。然后她没再看屋里，跨出门去，雨把她的背影撑得模糊，续女包在她臂弯里，绣线在灯下映出一条细长的黑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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