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窗子只开了一条缝,冷空气从缝里爬进来,碰到锅盖就变成白色的雾。乱炖在小火里咕嘟,咕嘟像是老屋子的心跳,浅浅的、重复的。台灯把母亲的侧脸照成黄纸,手上的青筋在搅勺的时候跳得很快。
“回来了。”母亲没回头,只把勺子往锅里一伸,声音干燥,带着烟味。身上的围裙褶子里沾了几点油渍,像是十年前的事情一直没擦净。
我将包放在门口,脱鞋的动作轻了点儿,像是不想惊动什么。锅里的香味硝了鼻子里的寒意,是熟悉的,被人记住的那种。抬手便觉得热气,眼角也热了。
“你看看,还是这味儿。”母亲把香菜撒上去的动作很笃定,一把便撒满,话语短促,一如她一贯的做法。她的指节粗糙,食指上老茧交错成地图。
我伸过去想试味,手碰到一只小火柴盒,盒子被夹在筷子和调料罐之间,外面磨损,角落里有一小块深褐色的干斑。我抽出来,指尖抹到那斑,黏乎乎的。声音里,我尽量压平:“这是什么?”
母亲的手僵了一下。她像是在决定要不要把什么压下去。“老张送的。”一句话,短,像把门闩轻轻一合。老张是街对面常坐街边的出租车司机,也就是十年前那天载走他的人。
“你去见过他?”我问。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响,撞在铜锅上碎成小片。母亲没有立刻回答,她把湿布拧得更干,细小的水珠从布边往下往地板滑,落在水泥上发出薄薄的叮当。
她慢慢把抽屉拉开,底下有一个薄薄的信封。她抽出一张照片,照片已经折得有两道明显的折痕,边缘有一处被烟头烫过的褐色印。照片里是个男人,站在加油站前,笑得不算真诚。那笑容我认得——是大军的。
我手里的火柴盒掉在地,翻了个身,露出橘黄的内壁和一块更深的污渍。母亲把照片摊在我面前,指尖颤了。照片背面有字:一个字写得歪斜,像被酒晕开了——“别找我”。
这四个字像是冬天里一盆冷水,从脖子后倒下。锅里咕嘟的声音忽然近了。我的呼吸变成了噗的一下,像漏了气的气球。母亲把脸埋进掌心,声音脱不开喉咙的小裂缝:“他把这给了我,三个月后,老张给我看的。那天……那天我想找,可我又想,找了又怎样?”
桌上的筷子滚了,落在瓷碗里发出短促的撞击声。窗外的楼道有脚步声,邻居的电铃在远处敲了两下,单调而又不合时宜。母亲的肩膀在发抖,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拔了弦。
我把照片拿近,指尖碰到照片左下角,沾上了一点褐色。那不是油,是人的干血。指纹印在照片上,压得纸纤维起了小小的毛糙。我的拇指留下一道浅浅的红,像是被记号了。
楼道里有人在说话,急促,夹着鼻音。母亲把照片又一把收回,动作像是怕它跑了。她说了一句我从未听她在做饭时说过的话:“别把这事抖出来,没人好处。”话语里有警告,也有破裂的委屈。
门铃突然响了。不是轻轻一响,而是断断续续,像有人用力敲门又有意停下,手在门上悬着。午夜福利视频都听着,时间被这断续的铃声压得扁扁的。母亲的手攥住照片,纸在指缝里发出纸张碎裂的声音。
电话放在厨房台子上,屏幕亮了一下,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。我伸手要按接听,母亲猛地垂下眼,声音忽然低到几乎听不见:“别接。”我隔着她的指缝看着电话,手停在半空,像被两种温度拉扯。
我按了接听键。电话那头先是风,像是某处门窗漏了缝,随后,一个声音从风里挤出来,平静得不像话,像是多年没训练过的嗓子终于找到要说的字:“回来吃饭。”
我把电话贴在耳朵上,听见锅里最后一颗汤泡被吸走的声音。母亲的眼睛瞪得很大,湿润又无声。窗缝外的天色翻成了铅灰色,厨房里只剩下乱炖隆起的白气和那句话,简单得像一把刀锯进胸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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