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像是有人忽然收了手帕,院子里湿得安静。石阶上还留着水的指纹,屋檐低垂,雨珠一颗一颗往下挤,打在瓦缝里,出声。柳莜坐在灶前,手里剥着豆荚,指尖温着豆腥,指甲缝里有土。她不急不缓,豆荚一剥一丢,像是在数夜晚里被算过的东西。
“哎,二小姐,老爷喊你。”小厮来得急,脚步带泥,话里带着故意的粗陋,像把刀子磨在舌头上。他把纸卷塞到柳莜手心,连头也不回地走了。话短。步长。
柳莜的手停了。一个豆荚的瓣滑落,豆子在掌心跳了两下,滚开,砸在地上,发出小小的清脆声。她看那纸卷冷冷地卧在掌心,像一只被驯服的蛾子。她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,细小到能被雨啜饮。
书房里,老爷没有抬头。桌上砚台里的水有环,像旧日的眼神。夫人坐在角椅上,背脊直得像竹子。她的语气,总是把每个字掰得干净:“柳莜,过来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手里合了张绢,拇指在上面无声地来回磨。
柳莜走到桌前,把那纸卷铺开。纸有潮气,墨色在纸纤里沉下去。字是工整的,行行清冷:柳莜——女,年十五,身份:庶出。下方有一栏,明白无误,写着——转卖合同,买家:陆家,价金:三两白银,并盖上了一个红色印章,印色厚得像刚落下的唇印。她的名字在纸上,笔画温顺却无法挽回。
“这是……”柳莜的声音薄如蚕丝,带着湿的边。夫人抬了抬下巴,像是开启了一个陈列柜。“不必惊讶。庶出便要为家分忧。”语气里没有怜惜,只有条理。老爷在旁边摊了摊手,眼神像捡来的一枚枯叶,随风飘走。
屋子里沉默。小厮在门沿处蹲着,双手摊成盘状,像等着别人把什么东西投回来。柳莜把手指缩进袖子,指尖沾了些印泥,像是夜里磨坏的岛礁。她的心骤然空了,像盐被舀出海面,留下的只是壳。
她没有发出哀嚎。她清了清喉咙,像是在把声音从深井里拉出来,短促而干净:“那三两银子,记一记账。”她的语速慢,每个字都像是一枚扔进碗里的钱,发出铁声。夫人微笑,笑里没有任何弧度:“自会记上。”
柳莜把纸卷卷回。动作极慢,像弯着腰下井。她的手盖过红印,指腹按着那块印泥,印泥在她掌心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花朵,干了,像血的花。她感觉到自己的指纹被墨吞噬,热度一点点被抽走。
门外,风把门环吹得叮当。柳莜站起来,脚步很轻,一步两步穿过院子。雨后的泥土味爬上鼻尖,带着昨夜炭火的余温。她把卷好的纸放进袖子里,像藏起一只会咬人的蛙。回到灶前,豆荚还在等她。
她坐下,手又开始剥起豆来。动作依旧。速度慢了一点。豆子从荚里出来,白嫩,光滑。她剥了一瓣,停住,把豆放到舌尖上,不咬,只让它凉在口里。然后她笑了,笑没出声。笑像一个被放在炉边的铁器,渐渐亮了起来,但不曾温暖任何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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