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碎玻璃，沿着车窗往下滑。车厢灯是那种发黄的，灯丝里有跳动的声音，让人眼皮沉下去。她拢了拢围巾，把头靠在车窗的冷气上，呼吸变得很小很慢，仿佛生怕自己的胸腔发出声音会被什么东西听见。手指缠着帕子，甲缝里有旧指甲油的灰，指尖轻轻转动，像是在数着能不能撑过去的车站。

后座的老太太起了拐杖声，坐下时先是把手放在膝上，指节发白。她不看她，只用目光从头到脚扫一遍，像称重一样。声音硬，带着城郊的口音：“孩子，外头冷。别睡太死，车到站得醒着。”话像是交代，也像是警告。

她的眼皮又沉了些，嘴角露出一条被风吹干的裂痕。车子在红绿灯里摇晃，刹车时有金属慌乱的响。旁边一个带着耳机的少女把头靠在椅背上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指尖滑过，发出轻蔑的笑：“哎，睡成那样，像路边的猫。”语气是浅的，像别人的笑话，不带重量。

售票员在中门站着，戴着口罩，声音整齐，像念条令：“下车刷卡，前门上车。”他不抬眼，手里转着一枚硬币，节奏和车轮摩擦声一起，冷冷的。司机低声咳嗽，视线穿过后视镜，像在量她的背影有多薄。

少女没忍住，掏出手机，手指有点颤。快门声很小，但在这空旷的车厢里像是木屑落地。她把手机举得不高，笑着发了一句：“哈哈，睡着了，给你们看看。”那句“给你们看看”像是牌匾，挂在空气里，闪了一下。手机屏幕在暗处亮起来，映在老太太的眼底，老太太的瞳孔里像是溅进一滴油。

有人笑。声音三四片，像是从食堂里扔进来的茶杯。她眼皮抽了抽，手一紧，围巾的边缘被指尖攥出折痕。她没有立刻坐起来，只是把头偏得更深，让肩膀做个护盾。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，呼吸又细又快，像在努力把自己装缄起来。

中门走来一个男人，步子轻，外套领口沾着车雨。声音低，字句精确，不像是要笑。他站在她前面，目光像一把尺子：“你醒醒。”他没有拍打，也没有高声，只有那句话，短促。她的手僵在围巾里，指尖卸了力气，像丢了什么。她试图把眼睛睁开，视线模糊，灯光在睫毛上翻滚。

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，纸有被叠过的褶皱，边角润了：“别以为睡着就没人知道。”字很小，字里没有威胁，只有陈述。她看到这行字的时候，胸口先是被热流刺了一下，然后有人把热水倒在脆弱的地方，疼得彻底清醒。老太太的手背敲了敲膝盖，像是给了自己一个结束符。

她的手机在包里震动，震得包带抖。她把包翻开，屏幕一亮，几十条未读信息像潮水冲上来。发信人名字滚动，是那些她从来不想在黑夜里见到的名字。第一条是少女的群截图，下面是简短的一句：“发了，真他妈好看。”

车外的雨声放大，像是有人在窗外反复撕纸。她的手伸进包里摸到那张纸，指尖边缘被纸割出一条白线。她突然笑了，笑得很小，很生硬，像是被人用针绣上去的。旁边的少女把手机举高，屏幕亮着，她的脸在屏幕里被一圈圈小黄头像围着，头像在动，像是会吞噬。

她把纸条揉碎，纸屑掉在座位缝里，落进黑暗。车靠站，门缓缓打开，空气推着车厢里的声音前进。有人下车，脚步叩在楼梯口，像敲门。她站起来，围巾挂斜了，半张脸还没来得及收回夜色。门口的风把纸屑吹回她脚边，一小片落在她鞋尖上，像是最后一封信。她弯腰，手指颤着，抠起纸屑，眼睛看着那片被揉成褶皱的白。外头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影子里有一个人正朝她的方向站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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