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细雨，雨滴在瓦片上敲出规则的声响。厨房里只有一盏偏黄的灯，光斜在老木桌上，照出一圈淡淡的灰。桌上有个玻璃罐，罐口用布和绳子绑着，布边缘已经发硬，绿色的霉斑像年轮，罐里摆着一把剥开的豌豆荚，碎皮像干了的指纹。我的手指沿着裂口掠过，感觉到布料的粗糙，也感觉到自己指尖从年轻滑向干燥的过程。

我没有急着说话，只是把豌豆一颗一颗剥开，动作慢得像在清点日子。每剥一颗，豌豆在掌心轻轻滑落，发出小小的碰撞声。厨房的空气里混着陈醋和木柴的味道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，像是旧照片上褪色的笑声。门外的自行车铃声被雨声吞没，声音断断续续，像邻里之间的问候。

“这么晚了还没睡？”门口的脚步是赵大伯的。他一脚踏进来就把脑袋摇得像破斗篷上的水珠，粗糙的手掌拍了拍裤子，声音粗糙又直白，“天冷，别着凉。”他把一把湿伞靠在墙上，伞骨上还挂着几滴泥点。

我抬眼，没急着回应。语句在嘴巴里斟酌。赵大伯的眼睛在灯光下有点湿，是那种习惯性湿润，不是悲伤，是年纪带来的松弛。他凑过来看罐子，指尖摸了摸玻璃，留下一道雾气，“这孩子还记得这些东西啊。”

我轻声：“是妈妈的。”

他哼了一声，像是把一段旧话吞了回去，“那布盖的坏了，霉味重了。”他的嗓音像磨过砂纸，话里有不周到的温柔，“要不要我拿去晒晒？”

我点点头，手却没有松。动作里有一种固执，像守住一块嫩肉不让风刮干。我把一个豌豆荚掰成两半，里面躺着的是绿豌豆，几颗鼓起，表面光滑。另一只荚里，塞着一条小小的折纸。纸已经黄到透明，折痕像河床。我用指甲挑开，里面是一张褶得过度的照片，照片里有一张小脸，眼睛大得不合比例，笑得有点狠。

赵大伯伸出手，手背上青筋跳动，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短促，“那是谁？”

我咽了一下口水。声音从喉间出来，有点干，“弟弟。”

赵大伯没有说话，只是把茶杯放回桌上，茶杯碰到基座的声音像一小阵雷。厨房里安静了，只有雨继续按着屋顶的节拍。我的手摸到罐底，碰到另一个东西，硬，冷。

我抽出来的那样东西，圆溜溜的，大小像豌豆，但表面不是绿的，是牙釉质的白。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，像小脸上残留的一点光。我把它放在指尖，手在微微颤抖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赵大伯的声音里带了最初的惊诧和随之而来的迟疑，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一块玻璃。我的手下一松，牙齿碰到木桌，发出短促的清响，然后在桌面上滚了一圈，停在我鞋边，像被什么遗忘的孩子安放。

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撕了一条口子。记忆从深处涌上来，是母亲在夜里替我掖好被角的手，是弟弟在门槛上踢过一次破布鞋的脚，还是那声叫喊，一次一次在耳朵里敲打，直到变成了空洞。我的心跳开始变得短促，像是被压在胸骨下边的锤子，敲出节拍。

“那是……门牙。”我说，声音几分平静，几分破碎。赵大伯瞪大了眼睛，那眼神里有一种我在小时候从没见过的悔恨，像被雨水刷掉了一层外壳，露出里面的红。

他又低头看了看那枚牙齿，喃喃道：“咱们谁也没料到……”他咬住了话尾儿，像咬住了不该咬的饼干，碎屑散落一地。然后他抬头，眼里有点湿光，“你们妈……她把东西放那儿，想着哪天会回。”

屋里一时间回不出声音。雨像是学会了忍耐，抚平屋檐，一点点流下来。我把牙齿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，觉得它凉得像冬日里过期的空气。这东西太小，太硬，也太像某个被遗失的证明。手心传来的重量，像是一张账单，写着名字，却没来得及结清。

我把牙齿放进了自己的口袋，衣料摩擦的声音格外清晰。动作很小，但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。我没说为什么放口袋，只是把口袋的布料压紧，像把什么东西封存。赵大伯在一旁吞了口气，像咽下一块湿布。

他突然伸手，指尖停在我的袖口上，声音低得像从抽屉里挖出来的旧信：“你要是要查，就别一个人去。”

我看着他，时间短得像被切掉的小说片段，随即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暖意：“我知道。”

门外的雨停了，留下破碎的湿声。午夜福利视频站着，桌上的豌豆一颗颗静静地躺着，像被看管的遗物。那颗牙在我口袋里，温度在慢慢上升。屋子外面有孩子的喊声，一个小小的人影在巷尾穿过，背影湿漉漉，像被雨压弯了一节。

我起身，手里拿起玻璃罐，把布端正，扎紧绳结，像把过去重新缝合。动作紧凑而坚定。门把手在指间冷得像真相。我把罐子放回架上，目光在它上面停了一下，像在做最后的告别。

走出门的时候，我没有回头。门合上的声音像一把锁。口袋里的牙齿贴着肋骨，像一颗跳动的种子。雨后的空气带着泥的气息和一点远处厨房里剩下的饭香，我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走去，脚下的水洼反射出一条长长的影子，影子里有一个人慢慢拉长，然后被夜色吞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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