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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光像冷水打翻在祠堂的石阶上,碧色的光薄得几乎看不见温度。苏浅站在门槛外,手里拽着一只黑漆木匣,指节白得像被风掰断。
风过了。风里带来莲池腥湿的气味,还有松脂烧焦时残下的苦。祠堂门上那幅老吴画的神像,眼白处的金箔在月光下起了皱纹,好像有人在里面翻了白眼。
门开了。不大,却发出腻味的声响。门内有人等着,背靠着碑石,像等一片落叶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声音不高。沈宛站在暗影里,衣袖垂得整洁,话像缝衣针,细长而准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苏浅把匣子举了一点角度,木头在月光下反出一道冷芒。他的声音短,像是分别后第一次说话,容易折断。
沈宛迈出一步,脚跟在石板上擦出细碎的响。她看匣子,眉眼轻动,像在读一首旧诗。“拿来。”
“还想藏着?”门口的声音粗糙得像劈柴,穆白一手撑着柱子,另一只手上沾着灰。话里带着怨和笑,他的句子每个都像砍过的木头,没多余修饰。
苏浅把匣子放到供桌上,指腹在漆面上压出一道冷汗。桌沿的尘被风拂起,像软刀从他的手腕上刮过。他侧头看了一眼供桌后面的画像——画像里是个女人,眼睛被岁月剥薄,只剩轮廓。
沈宛伸出手,指节发白,轻轻扣住匣盖的一角。动作细小,但房间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土地上的蛐蛐叫停。她说话慢,句尾像是尾音缝了一针。“打开。”
木匣一开,熟悉的气味先跳出来,烟和香灰,还有一股酸涩,像被掏空的肚子。匣里只有一枚小小的银铃和一缕发带。银铃上有血的痕,发带角落缝着一个褪色的绣字——“浅”。
穆白的手瞬间攥紧,指甲在掌心刻出红痕。“你娘那天,是被谁掐死的,你知道吗?”他的话像石头扔进水,溅起的句点是硬的。
苏浅的手指抖得像要掉下银铃。他抬头,眼里没有惊,好像惊被剥光,只剩下平静。“是谁?”他声音很轻,像把刀贴在人的唇上。
穆白吐出一口冷气,笑里带血疼的痕迹,“不是谁,是某人。你师父想要那个孩子,想要那条脐带里藏的东西。你娘……她挡在门口,手里抱着你,你知道她是怎么说的吗?她只说了一句:‘带他走,别让我看见。’然后她就被按住喉咙,按得发出碎裂的声音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尺子,猛然压在苏浅心口。声音不是猛,但每个词都像钉子。屋檐下的雨点开始落,急而细,像有人在楼上用指甲弹玻璃。
沈宛的手指在铃上划过,光被划出一道白痕。她放下铃,唇边没有任何波动,却像投下一块石子。“那晚,你师父把你抱出院门,抱着一只破布包。他背影的披风上,还带着你娘的血。”她说得慢,像在算账。
苏浅不知道自己怎么站起来,像爬楼梯一样,一层一层把呼吸搬上来。他按住胸口,手心里是冷。匣里的发带被他攥碎,线头在指缝里活跳,像有生命。
“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”他问,字短得像弹出的齿轮。
穆白耸肩,像在耸掉身上的雪,“你当年睡死,是我背的你。你爬起来那天,天亮了,村子里没人敢提那名字。你师父摇头晃脑,说要把你推到天上去。他摸了摸你额头,笑得像怪物。午夜福利视频都闭了嘴,少数人活下来就要活下去。”
铃掉在桌上,发出轻柔的声响,像是小孩在床头咳了一声。苏浅弯腰把铃拾起,银光在他掌心里反出一张小小的笑脸——那笑不是他的。
他把铃放到耳边,闭了眼。没有声音。但一瞬,记忆像裂缝里灌进来的水,冷得消瘦又清晰:母亲的手臂在风中松开,布包里有一个刚出世的指甲,一个细小的胎记,和一片落叶。
他的眼眶里无泪。沈宛撤回一步,像是在撤离一个空间。穆白抓着柱子,牙齿咬出白来。屋外的月亮在云后转了一圈,光猛了一些,像刀刃。
苏浅缓缓把银铃举到胸前,掌心贴在铃背,像贴回一个缺失的名字。他低低说了一句,声音把夜里的冷风都吞进去了:“有人欠我一个名字。”
话落,院中一阵风把供桌上的香吹灭了,只剩下灰烬在黑里翻白。银铃在他指间忽然颤动,微弱地响了一下,像是回应,也像是叹息。随后,铃声消失,像被世界悄悄收回。苏浅抬头看向祠堂的深处,眼里有光,但那光不是温暖。
他走到画像前,手伸过去,指尖摸到了女人的额头。画像下,暗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鼠,也不是风。像是一个小手,轻轻,从画像的缝隙里伸出来,抓住了他的袖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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