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雾像一层褐色的纱,贴在宫墙上,连瓦檐都藏了呼吸。早朝还没开,院里只有几只迟到的麻雀和湿漉的石板。她把手缩进袖里,指尖冷得几乎抓不住那枚旧玉佩。玉佩是玛瑙做的,边缘被磨得发白,上面刻着一个不清的花纹。她贴着墙,像猫一样悄无声息,眼睛却像火柴一样亮。
“格格?”门外有人唤。声音低,带铜锈味。来人不是宫女,是个守门的小卒,肩膀上还挂着昨夜酒气。他站在走廊尽头,手里捏着一封折得笔挺的信,纸边有没干的泥。
她没有回头。风把帘角掀起,帘子拍在她脸上,像是在回答她心里的念头。她把玉佩更紧地贴在胸前,手背的青筋像琴弦跳动。
“你怎么还背着这样的东西?”小卒靠近,声音也放低了。不是同情,反而像掂着一个旧东西,怕碰坏了他还能卖钱。“皇上说,甄家那边的人来过两次,问这物件的来历。”他说“皇上”时,舌头没抬得太高,像在说一个很重的名字。
她终于回头,像拂去一层薄雾。脸上是倔强,眼角却有被冻裂的痕。她的声音急促,像被握住的绳索:“他们来问,你就告诉他们什么?”
小卒耸肩,笑声里夹着不耐烦:“告诉他们——有你就够了。要是问起从哪来,就说是风送的。风今儿早上来的。”他说着,把信往前一推,声音里带着一点傲慢:我只是搬信的,不是弄丢人的主。
她伸手抓住信,指尖忽然僵了一瞬。信里压着一小片绢,上面缝着三针,线头还带着血渍。那血色不鲜,像被时间晒干的叶,边缘却清晰可见。她认得那绢——小时候她母亲总把类似的绢片缝在衣领里,说能挡风。
“不要骗我。”她的声音变了,字字撞在空气里。她把绢片摊开,绢布里露出一张小小的照片,边角被撕掉,像是被匆匆撕成两半后又贴回。照片里是一个女人,笑得不全本,眼睛里有深深的倦。女人的下巴有一道浅浅的刀疤。
小卒退了一步,手都凉了:“这……是甄氏的旧照,宫里查到的。四年前的。这女人——”他欲言又止,像吞下了什么难咽的词。
她没有哭。胸口像被人按了一个印,呼吸被压得倾斜。手里的玉佩突然滑脱,掉在石地上,发出一声清冷的响,像玻璃被折断后的回音。那响动把院子里的一切都唤醒了:麻雀飞散的影子,远处守卫的脚步,门环轻微颤动的回声。
她蹲下,伸手去捡,指尖碰到的不是冷玉,而是一绺头发,黑得发亮,被细细缝在绢边。那头发跟她自己头顶的一缕髻发一模一样,只是细看,会发出一种让人发抖的相似度——像被剪下的影子。
她的手停住了,时间像刀片一样削薄。小卒退到门边,声音变得更小了:“格格……那人说,若是真相揭开,可能连你的名号都要收回。”他把“名号”两个字咬得很重,像在把钥匙塞回锁里。
她站起来,绢布和玉佩在掌心里滚动。天空亮了,云层像被刀切出一道口子,光线斜斜照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。她突然笑了,笑得没有一点儿快乐,像是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吞回肚里。
“收回?”她把玉佩贴在胸前,听见它和她心脏在同一节拍上颤动。“那么,就把名字还给我,还是把人还给我?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,钉在小卒的心口。她转身向里院走去,步子很稳。门在身后关上时,发出一声闷响,像宣判的镣铐。院子里只剩下那张被撕过半的照片,和一片无人敢触的碎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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