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要坠下去了，摊子上热得起轻气。西瓜堆成小山，刀在木板上来回，发出短促的木声。陈良的汗沿着耳后滑到领口，手指有点颤，但动作没有松——他习惯在黄昏把最漂亮的两瓣留给明天的“西瓜视频”。

手机架在瓜箱角落，荧光屏映着他脸的一半。陈良说话快，像要把每个字塞进空气里才能不失去它们：“赶紧，别挡镜头，那个裂口要拍到。”

“你就会念台词。”小吴笑着，把西瓜的籽弹到地上，口气里的粗糙是城市里混饭的痕迹，“来个特写，剪两刀，三十秒起号，够你发两条小视频抽水。”

老吴婆推着一只旧菜篮子，步子慢而稳。她买了一块，接过纸盘的手指瘦长，有土气的褪色指甲。她咬一口后，眯眼盯着陈良的手机屏幕，咽下去才开口：“这儿头，今儿的光儿怪。”

陈良把刀举得恰好能切出那圈漂亮的纹路。刀背反光里突然跳出一条黑色线——不是纹路，而像门框的棱角。手机录着，光小得像切开的镜面。陈良心里一紧，手没停。

他把刚拍出来的视频放了回放。屏幕里的自己在切瓜，刀口闪着汁光，后面货架上有个白布角晃了两下。放大一帧，白布下露出一截鞋子，鞋尖朝外，像干冷的指向。陈良的舌尖发干，眼底动了一小下。

“谁丢布？”小吴的声音像鞭子，带着惊笑，“有人装鬼？”他伸手去抢手机，手掌有泥，指甲缝里黑着。陈良抽回，声音变得短促：“把声音放大，听。”

放大后的声音里，除了切瓜的脆响，远处隐约有一声轻轻的吸气，像有人从门后抻出一口湿气。老吴婆把盘子扣在膝上，指关节一阵一阵的白，她低低说道：“昨夜有个男的，走得匆忙，嘴里还嚷着要吃西瓜。”她说这话时，眼睛直盯着那张荧光屏，像盯着别人的魂。

陈良把视频传到后台看了看阅读数，涨得很慢，像在犹豫。突然有条短消息弹出来：一个陌生的昵称，只有三个字——“看见了”。那三个字像刀顶上的水珠，一下就掉在心上，溅起一圈凉。

他抬头。摊灯下，瓜汁顺着刀刃滴下一点红，落在木板上成了一个小圆。远处的巷口有人影往里缩，像被收回去一样。陈良的喉结动了动，手机屏幕上，那条“看见了”又弹了一次，后面多了一个数字：1，2，3——观众正在涨，他忽然觉得，镜头里不只是西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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