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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窗缝滴下来,像小小的、没有目的的计时器。她把药瓶放在窗台上,透明塑料在日光里起了雾。瓶盖咔嚓两声,像关了某个仪器的电源声。屋里只有钟表和雨的节拍。
她指尖敲着瓶身,听见里面的阿司匹林相互碰撞,短促、有节奏。指甲边缘有黑色的污渍,像是昨晚没洗干净的铅笔。她抬头,看见对面的楼房窗户里一盏灯忽明忽暗,像有人在用手指画信号。
“妈,吃了药没?”电话里,儿子的声音快,夹着忙乱。话语像碎石,乱飞。她答得慢,像在把每个字从口中剥离。她没有告诉他药瓶里剩了几片。
邻居老梁推门进来,鞋底带着雨后的泥,声音像翻动的册页。他站在厨房门口,臂弯里抱着一盒饼干。口音粗糙,字句短平:“听说阿姨最近睡不好,天冷,别着凉。”他的手指缝着一根烟,指节白,像被时间咬过。
她没有笑。她把饼干递过去一片,动作平稳。手指颤了一下,像电流走过。老梁咬下一口,脖子上薄薄的皱纹像地图,他说话慢,像磨刀:“这些药啊,别总单吃。吃药还得吃出个法子来。”
窗外的楼道灯闪了一下,停了。楼下有脚步声,匆匆。她想起前两天医生说的话,专业而干净:白细胞、影像学、随访。医生的语速像测量仪,语气里尽是计算。“三个月再复查,必要时调整治疗方案。”
她记住了所有术语,却忘了要怎么去编号自己的恐惧。那天下午,她在医院的等候椅上,把一片药放在手心。药片白得几乎发光,边缘有轻微的毛糙感。她用拇指按了按,像按住一只小虫。
有人发短信。屏幕上只显示三个字:回来吗?没有署名。字冷得像冰块。她坐在窗前,手里捏着药片,像捏着一张票:去或不去,都是票。
她想到父亲临死前握着她手的那一刻,手掌干燥,有种纸张的脆硬。他没有告诉她痛在哪里,只在半夜里喃喃念她小时候的歌谣。那声音像旧录音机,裂缝里藏着香烟味和雨水。
老梁把饼干盒放在桌上,指尖在边缘敲出节拍。他忽然用很低的声音说:“别把药当念珠,阿姨。有些东西,嚼了也不见得能咽下去。”声音里有嘲讽也有怜悯。她看着他,想笑却没力气。
她把最后一片药从瓶中取出,放在指尖。它在光下薄成一枚小镜子,映出她的眼睛,映出窗外模糊的楼影。她记得有人曾对她说,痛是一种语言,需要翻译;她也知道有些话,翻译成药片后就再也读不回原文。
她把药片放到舌尖,口腔里先是苦,然后是淡淡的金属味。她没有吞下。她抬起头,雨停了,街灯下有一只猫经过。猫的影子拉长、断裂,然后消失在楼梯拐角。她希望自己有猫的灵活,能绕开那一段疼。
门外传来一阵脚步,急促,带着雨水的香味。有人在楼道里喊她的名字——那声音既熟悉又陌生,像被压在很深的录音带上。她闭上眼,把药片放在掌心。掌心的温度升了又降,像倒计时的指针。她听见自己心跳贴着瓶子的节奏。
掌心里,药片并没有解决任何事。她把它抓得更紧了,指甲在表皮里划出一道疼。她听到低声的诅咒,也听到窗外楼梯上鞋底擦出的空洞声。她想把那三个字的短信回过去:留着。却只敲出一个字:好,然后把手机合上。
雨后的空气凉,像一把锋利的小刀,从衣领里刮过。她打开窗户,药片滑到窗台边缘,停在玻璃和手心之间。风把窗帘吹得动了起来,像有人在翻页。她的指尖松开一瞬,药片没有掉,停住了,像被定格在某一帧。
她看着它,像望着镜中一个陌生人的眼睛。楼道里再次有人敲门,声音沉,敲得连续而有力。她把药片放回瓶里,瓶盖合上,咔啷一声,像最后一条路的栓扣。她走向门口,脚步慢得像负重,然后伸手按下门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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