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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像一条瘦狗贴在村头的残塔上,风把断墙上的苔蘚拽得发出软声。沈洛把披风裹紧,手指沿着破旧信物的边缘无意识地摩挲——那里曾经刻着一个字,长到如今只有白色的缺口。他没有抬头,看着对面那人影先是一点冷,然后像被风吹散。
薄羽来了。她的步子不急,鞋底不过稍微擦过草茎。她站在塔影下,像是从阴影里长出来的。月色在她肩上折出银线,她把手伸出来,手里有个小盒子,颜色像被水泡过的旧瓷。
沈洛收回手,声音低而干涩:“你们带了什么?”
薄羽的笑里不带温度,那笑像门缝里伸出的指节:“带回了你的东西。也带回了一点别人的。”她说话匀速,像古钟落下时的余音,不急不慢。
边上的赵将先是不耐烦地踏脚,他的脖颈上有旧伤的白痕,话语粗砺:“说清楚点,别绕圈子。咱们要的不是诗。”
薄羽把盒子递过来。沈洛伸手,手在碰到盒盖的瞬间僵住了。盒子里是一枚旧匣,里面放着一条细铁链与一只小小的银质怀表。怀表的背面,被磨损成了一个深浅不一的圆环——曾经的刻字只剩半截。
沈洛的手指抖得更明显。怀表是他女儿小时候系在脖子上的。他记得那天她把它塞到他掌心,笑得像只有他能听见的笑声。记忆像裂缝里漏进来的冷光,清晰但让人受不了。
薄羽没有解释。她只是把发带从鬓角解下,一股淡淡的花香从那堆浅色发丝里飘出来。她的指尖划过发束,慢得像在数数,然后把一小撮发绺放在沈洛掌心。那一瞬,风像被收住了。
沈洛的视线像被钉住。他的掌心和那撮发之间有距离,却近得仿佛能看到每一根头发上残留的晚霞。他想说话,声音卑微得像被吸走:“这是……她的?”
薄羽低头看他,眼里有一条很淡的丝线在动:“她有过。现在她有别的名字。”她说完这句话,像放下了一个重物。
赵将的嘴里溢出粗重的话:“别绕着哲学走。换条件。午夜福利视频要人,或者把人送回来。”
薄羽笑了,那笑没有温度,却有条规则:“给与,必有代价。人心是个重器,你们把它遗忘在黄土里太久,生锈了。要取回,就要有人愿意承认那锈。”
沈洛的眼睛湿了,泪被风吹成细碎的盐。他缓缓把怀表挂回怀里,手指不肯离开那圆环。盒子里除了发绺,还有一张小纸片,边缘被撕得参差,纸上只有一个名字,但名字被折成三角,露出中间的一个字。
他抬头,声音比风更小:“告诉我一个字。”
薄羽的视线在他脸上游移,像在翻一册旧账簿,最后定在他眼底的那个空洞上。她的唇轻动,像在数他们曾借过的时间:“她记得笑。记不得你叫她的那个时刻。”
这一句像石子砸进水面,声音传得极远。沈洛的呼吸被抽走了一截,手把怀表磨出新的响声。那响声清脆,却带着一种使人疼痛的明亮。
薄羽把发绺又收回袖中,动作平静得无从反驳。她转身时,塔影把她的背影切得像两片硬纸。她走出几步,回头时声音更淡:“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让她记起名字。但那需要你把你最不想再触碰的东西交出来。”
沈洛闭上眼,脑海里快速掠过许多画面:女儿的笑、丢失的那天,黄土里翻过的手掌,还有那枚白色的缺口。他的手指绕着怀表链转了又转,最终像在割舍一样轻放开了一点。
“我知道是哪个东西。”他低到像在自言自语,声音把自己的骨头都揪了一下,“可是我不知道,哪一块还能被你们拿走。”
薄羽没有回答。她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薄,像一条被收进镜框的残景。她最后留下的话是平静的命令,也是邀请:“明夜的旧井口。带来你能舍弃的那一寸记忆。带来你的名字,或带来你的痛。选择吧。”
她转身,脚步把草丛踏得碎响。沈洛一个人站在残塔前,掌心里怀表的冷透进骨头。他突然想起女儿曾经在床头悄悄写下的一句话,字丑得像小石子:“爸,别忘了我的名字。”
风又起,把那句话撕成几片,吹进了塔的裂缝。沈洛攥紧手,指甲掐进掌心,疼得他清醒。他知道明夜要去的,不止是井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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