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教室的木窗还挂着水珠,像人眨眼后残留的泪。黑板角落的粉笔屑潮湿,发出轻微的纸沙声。门槛上,一只小布鞋侧着,鞋头已经被田埂磨出一条白线。
我把背包放到最后一排,动作很慢,像怕打碎什么。孩子们已经在低声翻书,手指翻页的节奏不齐,但教室里没有笑。窗外是田垄里刚松过的泥,空气里带着草腥与炭火的味道。
校长阿树走进来,脚步像锚。衣襟上还有昨夜炕上的白灰,他不抬头就开口:“别折腾。先上课,别让他们习惯你来晚。”话里没有客气,也没有恶意,像块陈旧的砖,稳稳放在地面上。
我尝试把声音放轻,像在搬易碎的物件:“阿树,我想先点名,顺便—”他把手里的报纸往桌上一拍,纸张发出一声干净的响。
“点名?行。别整那套城里人的花样。我认识的都是实话。”他的口音割出音节,短促,带着田间的尘土。他说话像割稻,直。
点名开始。名字像一串小石子,砸在安静的水面上,溅起一圈又一圈。到了第十八个,空位。同学们的眼神迅速滑到那处,像被拉住的线。没有人说话。
我走到那张桌前,摸到桌角粘着的泥。抽屉里塞着一页纸,字是蹩脚的——歪斜,笔画重心不稳。上面只有一句话,像被压住的火焰慢慢爬出来:“老师,别说这是支教,我怕你听见就走。”
课堂突然窒息。窗外一只乌鸦停在电线杆上,叫了两声,声音失焦。孩子们的手都僵在书页上。有人的下巴在颤。阿树的脸先是变成一张硬纸,然后又褶了起来。
“他……”阿树的声音裂了。那不是他常用的粗口,而是一种试图把自己绷直的哽咽,他咽回去,像把咽在喉里的砂石压回去。门口的风把门槛上的雨珠吹下来,落在纸页上,字迹晕开,好像泪滴。
孩子站起来,是那个位置左边的,个头矮,鼻梁上有两个小小的雀斑。他的声音很小,却带着一种已经练习过的坚硬:“老师,他说你会走。他说城里人都走。”
我想要回答,但话语像被布堵住。我走到窗边,手指按着玻璃上的水珠,冰凉。想起自己离开城市时母亲说的话,像另一封未寄的信:人去处,总会有留不下的东西。
下课铃响了。声音清脆,却像敲在我的胸口。人群散开,脚步都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阿树站在门口,眼里有一点湿光,他没有喊任何话,只把那页纸递给我,手背上的老茧深刻。
纸页折成小小的一条,像他孩子留的那种模样。我的手指触到纸边,仿佛摸到一个不肯说话的承诺。外面的田埂反射着雨后的亮,似乎在等我把某样东西交回去。
我抬头,孩子们的眼睛像一簇簇未燃尽的炭火。教室的黑板上,有我昨夜写下的“永远”二字,粉笔未擦。那一刻,世界沉到一种奇怪的安静里——像是有人把通往未来的门只开了一条缝。
我把纸收进口袋,没有说“我会留下”。我也没说“我会走”。只是把手攥紧,指节发白。门的那边,泥土的味道浓了。风把一阵远处狗吠带来。午夜福利视频都站着,像夜色前最后一声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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