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阶湿滑,河面把夜光揉成一片暗色。灯笼在风里摇,光线像有人在吞吐。顾澈站在码头边,外衣半湿,袖口缝线里还夹着泥。他没有看河,只低着头,手指不停在衣襟上摩挲,动作小得像在计数。
有人走近,脚步带泥,声音像重锤拍门。阿胡一屁股坐在阶上,手掌拍掉靴子上的水花,话像砂砾,粗糙地抛出:"别玩花样。说要东西,就拿出来。别绕弯子。"他眼里有火,火被夜风卷着,眨眼就散。
顾澈合上手中的布包,声音低而确:"我带来了东西,也带来了一个名字。"他说得平稳,像在念一张账单。阿胡的手指突然僵住,像抓住了什么疼的地方,嘴里骂了句没人听懂的粗话。
风把灯笼推得更亮了几秒,光照到顾澈伸出的手。布包松了,一角露出一块已经发褪的木头。沈璃在旁没有出声,她把头发绕在指间,动作干净、短促,像剪下一段静默。
阿胡抓起来,像怕东西飞走,手粗硬却抖得厉害。他看了看那木鱼,一块被咬过的角上有一条极细的裂缝,裂缝里嵌着灰褐色的污渍。阿胡的声音忽然变了,不再是粗话,是人被逼到墙角的低喃:"这是……小晏的。"那三个字像砸在木板上。
顾澈没有避开他的视线:"他把它带在身上,直到最后。把名字刻在里面,怕忘。你知道他写了什么吗?"他停了一下,像是掂量一个沉甸甸的答案。
阿胡伸出另一只手,像要抓住顾澈的领子,又像想把自己揪回年轻那会儿,牙齿咬得响:"说。别耍我。"他的声音里含着抖动的寡淡崩裂,像老木被撬动的声音。
顾澈把布包重新系紧,然后慢慢解开布片,动作像拆一封唁函。他抽出一张纸,纸边被折了好几道,纹路里还有奶味似的折痕。他把纸摊在手心,灯光扫过,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像幼童学画:"阿胡,别走。"三行字,简单到像一把刀。
阿胡看了一秒,眼神彻底塌下去。然后他猛地吼出一句,声音把河水都惊了一跳:"他的最后一句话,叫什么?"他的嘴邊抽动,像被人拉扯的布。
顾澈抬头,眼里有一层薄薄的干冷:"他叫了一个人名。不是陌生人。不是你以为的——他叫的,是你弟弟的名字。"
阿胡的手颤得更厉害,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成一把刀。他捏着那块木鱼,指节白得像要裂开。沈璃的手指摸了摸衣襟,像想抹去看不见的东西。风把纸吹了一下,纸角翻起,露出背面某个被折断的字。
顾澈缓缓把纸翻过来,字的背后有更小的笔迹,他把脸压近,声音一点点低:"他喊的是你的名字,阿胡。然后他笑了。"
阿胡的笑像抽搐,像一把没上油的门轴,嘎吱。河面吞噬了风,吞噬了灯光。静了,静得像有人在听一段不该记起的歌。顾澈合起了纸,布包重新缝牢,手指按得发白。
阿胡把木鱼扔回顾澈那边,像丢弃一件烫手的东西,木鱼在空中转了一圈,落到顾澈脚边,发出轻微的碰击声。那声响薄而细,像是小孩子在房门外敲门,然后不再敲了。
顾澈抬眼,夜色里他的脸没有表情,但眼底有东西在往外漏:"你可以去恨你弟弟。你可以去砍他。也可以选择相信他当时是救了什么。选择很重。别等到你砍下去了,才知道自己砍的是哪根脉。"他说到这里,停得很久。
阿胡的拳头慢慢闭合又松开,指甲划进掌心,鲜血不多,却红得深。河风把血味推到每个人的鼻端,像干涸的记忆在吐露。一隻灯笼突然熄灭,另一盏摇得更厉害。顾澈弯腰一把提起那块木鱼,手心的纹路压在木头上,像要把温度留给它。
他把木鱼递回去,声音比之前更近也更远:"这是你家孩子的逆鳞。你可以把它撕碎,也可以把它带回去。无论你做什么,他已经在离开的时候把你的名字送给了世界。"
阿胡的眼睛裂开,眼白里像有小石子滚过。他猛地站起,脚步踉跄地朝河边扑去,像要把那一刻吞回去。顾澈伸手想拉,却迟了半拍。
阿胡忽然弯下腰,抓起一块石头,朝河里丢去。石块激起一圈圈短促的浪,水面像被谁撕开了一条口子。阿胡的声音被波纹吞没,只剩下一句,压低到像喃喃自语:"他叫的不是我的名字,他叫的是仇人。"然后他转身,像被风逼着走向一条不能回头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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