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课铃响得像是被打断的呼吸。窗外的雨一直下，细密，敲在教室后排的铁桌上，发出小小的、有节奏的声响。空气里有粉笔末和雨水混合的味道，像旧日历翻到最后一页的纸灰。

阿泽来得比平时晚。门缝里挤进一股湿气，他的头发还带着雨点，衣领里藏着未干的热气。他没有道歉，只把书包一放，手在桌面上扫了两下，把一层灰揉成一条线。那动作很轻，却像是把课堂的某个节点拉紧了。

“最后一排坐好。”老师的声音从前面飘来，像风筝的线。阿泽抬眼，应了声“嗯”。声音低，像压扁了。

课本翻页的声音在我耳边，有节奏的沙。我的手伸进桌柜，想找橡皮。指尖碰到的不是橡皮，是一团绒。它冷，湿，曾经被捏过无数次，绒毛压出细小的褶。

我把那团绒抽出来，是一只旧兔子，左眼被缝上了两道白线，右眼没了。脖子上系着一条纸条，纸条湿了，字迹模糊。兔子里还有一点烟味，和一种我闻不出名字的苦涩。

我把兔子放在课桌上，阿泽的手指停在了半空。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，像是旧伤，也像是不想被提起的证据。他的声音比他动作更快，短促得像匆匆点燃的一根火柴。

“别动。”

“是谁的？”我问，声音里不自觉抖了一下。教室里有人窃笑，有人把视线像胶带一样拉了过来。

他没看我，只把手伸过去，指尖碰了碰那纸条。纸条上有几行字，最后一行被雨水溶成两条暗痕，像是泪顺着字流下。

“她留下的。”他说。一字一顿，每个字都敲在我心里。不是愤怒，也不是悲伤，更像是承认了一件不得不承认的事实。

课下的午休，阳光穿过雨停后的云，教室里有了碎亮。午夜福利视频被分在同一桌，像是旧小说里安排好的镜头。他把兔子塞回我的书包，手指故意碰到了我的手背，凉得像夏夜的河水。

“她是谁？”我把话拉长，想让它变成安全的东西。阿泽吸了一口气，像要把话从胸口挖出来。

“妹妹。”他回答得很短，然后瞥了我一眼，那眼神里有种不容置喙的倔强，“三岁前她会缠着要那只兔子，后来就没了。”

我低下头，看见他袖口下露出一圈白色的痕，一圈像新缚的线。他的声音忽然又变了，变得像刀子从布里抽出来的声音，干燥而不带热度。

“我每天放她饭，放在校门口的垃圾桶里。”他停顿，像是等我嘲笑。没有嘲笑，我连呼吸都忘了。“她从来没来拿。”

这句话落下的时候，教室外的树叶抖了抖，雨水沿着屋檐滴答下来，像是在为某个结局追加节拍。一瞬间，我看见阿泽的肩膀像是收紧又松开，像两片纸折痕。

“为什么不告诉老师？”我问，声音回到我的嘴里，显得陌生。

他笑了，笑得很短，像被风刮过的蒲公英。“告诉老师，她就又成了数字。有人会打电话给社工，社工会打电话，最后是文件一叠叠。我不想那样。”

我的视线落在那只没有眼睛的兔子上。它的绒毛被按扁处有微微的油渍，像是夜里一次又一次按下的泪垫。教室里突然变得吵闹，这是同学们的笑声，但我听出它们像铁屑摩擦，刺在耳朵上。

“你做的事很傻。”我说，不知道是责备还是安慰。

他没答，只把兔子的耳朵捏了捏，像是在试探那耳朵还会不会回应什么。手指抖了一下，露出新缩的指甲边，一道更浅的白线在他掌心里闪过。

“她有名字。”他忽然说，低到像对墙说话，“小禾。她笑的时候，嘴角有两颗小酒窝。很多事情都像那酒窝，明明在那里，你也看不见。”

我伸手想摸他胳膊，停在半空。老师的目光扫过来像一道终止号。我缩回手，像收回了一个承诺。

放学时，天幕又垮了。阿泽把兔子系回脖子，用斑驳的塑料薄膜包着像是护身符。他转身要走，停了三步，回头，那一眼没有热度也没有怜悯，只有一种让空气停顿的平静。

“别告诉任何人。”他的声音像砂纸，“有些人，是等不到被救的。”

我看着他离开，背影被雨拉长。他的肩膀上有两个字我看不清，却像被深刻了一样，留在我的视网膜里挥之不去。教室门关上后，窗外的雨停了，世界像被一只手轻拍平静。那只没有眼睛的兔子在我书包里翻了个身，仿佛要看见什么，却永远看不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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