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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静得像被收起了的呼吸。窗外是江南的冷雨,拍在檐牙上,发出细碎的铁锤声。床帐里面老旧的锦被像一只沉睡的兽,呼吸浅而不规则。灯油的光在被褥上投下一层焦黄,带着潮湿和人事未了的味道。
她站在床沿,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糯米酒,酒面上有一圈薄薄的烟雾。手指微抖,不是因为冷,也不是因为怕,更多的是在适应这一刻——她被带到这里的意义。她把下巴微微抬高,像是在对着自家镜子练习笑,可笑容总在嘴角割出一条小口子。
门帘被人轻手放下,脚步声进来像一根针。张大叔的声音先到:“娘子,别站着了,温酒先给公子。天冷了,别让他受凉。”他说话的口音带着泥土和腥味,句子短,像是干柴上扔火星。
她把酒递过去,动作缓慢却不迟疑。病人的手从被褥里探出,皮肤像纸张,有些泛青,关节处还有老的麻痹纹。手指蜷曲着,像是抓住一团看不见的东西。那只手抬了一下,就又放下,像是没有力气决定要什么。
他醒了。声带里带着惊讶,像被针刺到。声音低,几乎是吸出来的:“是谁?”每个字都被病榻压低了分量,像是怕惊动床下的某只猛兽。
她退了一步,脚碰到冷地板,发出一声干响。她的口吻变了,柔里带着几分镇定:“柳沉。”声音不大,但落在他说话的频率上像投石入水,激起圈圈涟漪。
他眯了眼,手在被褥上抖了几下,像要抓住声音的轮廓。眼里有很久没有亮过的光,忽闪忽灭。他喃喃:“柳…柳沉?”每个发音都像是在把名字重锻一次,声音里有过去,也有不敢相信。
屋里突然沉了。连外头的雨声都像是被捏住了。她忍住想笑的冲动——那笑带着酸味,像是吃了坏掉的酸梅;但她没笑,只把手里的杯子放在床头,指尖顺着杯沿滑下一圈热气。
床上翻身,床褥发出的摩擦声像干草摩擦的沙。男人的眼神忽然清冷,像被刀片切过,询问里带着命令:“你可知道,我的规矩?”他用字少,但每个字都像是朝她胸口扔去一块石头。
她抬眼,灯光落在她鼻梁上的小疤痕,像一道地图。她笑得更浅了,声音却稳:“知道。来到床边,喝一口酒,拥暖衣被,不许胡闹。”话语像缝衣针,一针一线地把两人的距离拉近。
他像是要笑出来,可笑被压回去,变成一声短促的咳。咳嗽带血,血味瞬间爬上她的舌根。她朝后退了半步,心里一紧,这个气味像刀,切开了某个藏匿已久的结。
张大叔在门口动了动,低声道:“娘子,别怕。多给他些暖,来日天就好了。”他说完,眼睛却瞟向床头的一角,那是一个被折叠得整齐的白手帕,角上有褪色的红线,像是被人反复擦拭过的记忆。
床上男人突然把手伸长,抓住了她的袖口,力气并不大,但抓法里带着命令和不甘。他的掌心触到她的皮肤,凉。声音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一枚硬币:“别骗我。你不是来替她的。”
她的心猛地一阵空旷,像有人在黑夜里抽走了床脚的地板。她低头看见他的手腕上,有一道旧疤,像被火燎过,疤里刻着两个字,已经被皮肉磨得不清,然而在灯光下,仿佛还能拼成那一声呼唤。
她的指尖贴向那疤,动作很轻,像对待玻璃。她没有回答,喉结动了动。屋里只剩下呼吸和雨声,和那条褪色的红线在风里颤抖。男人的眼里,那道光更亮了,像被点燃了一枚旧火种。
他突然靠近了一寸,声线低得像是要把话悄悄藏进她耳里:“你来,是替她,还是替我?”话一出,像一把刀在心上画出一道口子,痛却清晰得能看见血。她抬头,灯光落在她眼里,那里有一层无法言说的决绝。她没有答话,只把握着酒杯的手更紧了。
雨像被拧紧的弦,屋里像要塌下。门帘之外,张大叔的影子一动,像被风吹起的纸片。男人的手指攥紧她的袖口,指节泛白,他低低说了一句,声音冷得像冬夜里的井水:“若不是替她——我就让你走不出这房门。”话落,像是关上一扇门,却更像是拉开了另一扇。她的心被那句承诺挤成了硬块,无法回到原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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