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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的光像刀片,斜进青砖小院,落在案上的绣帕上。一阵冷风从门缝钻进来,把帕角掀起又落下。秦玉颜的手一缕一缕地翻线,指尖没有颤抖,但胸口像被人用手指按着,呼吸被卡成两段。屋里只有针穿布的细小声响和天井里水缸上薄冰碎裂的声音。
外头有人敲门,敲得有些急。楼下的阿婶推门进来,脚步重,围裙上还挂着蒸馒头的面粉。她一边脱帽一边说话,像倒米一样直白:“小姐,城里来个人,说是给你的东西。素衣,嘴巴利索,说是差使人。”她把话儿放到桌上,像把一碗热汤推到人面前。
门外的男人穿着素色长衫,肩背笔挺,眼神像冬日的河水,不易看透。声音平静,没有波澜:“秦玉颜小姐?奉命交付。”他手里放下一个小木匣,动作简洁。匣子上缠着一圈粗麻绳,绳子结不多,却像结着什么规矩。
她伸手去接,手掌先感到木头的冷。这冷里有些刺骨的东西,像多年前冬天医院里那盏不肯熄的电灯。她没有问是谁送来的,也没有看男人的眼,像是在把时间分成几片,慢慢取出一片去燃烧。阿婶在一旁扒拉着袖口,声音放小了,像怕惊醒什么。
匣子里包着干燥的桐油布,抽出时带着一股霉味。布里露出一只小银质怀表大小的盒子,上面刻着雪花纹路,冷得光都硬了。秦玉颜的指节白了又红,轻轻解开扣子。金属轻响。她低头看,瞳孔只是微微收紧,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盒里是一张照片和一小撮红线。照片褪了色,边角被烧出小黑点。照片里是个女孩的脸,眼睛像是太阳下的冬水——清彻得让人吃惊。她看着那双眼睛,整个人像被拉到过去。背面有人写了几个字,笔迹急促却很稳定:“若雪,在城外。等你认领。——韩衡”
红线是一缕旧布头,正是她当年为襁褓系下的那条。她记得那条线,记得她用力把它打了三个结,记得那一夜她在病床边把袖角当枕头啜泣。指尖触到红线的瞬间,像被火划过——记忆跟着裂开,露出潮湿的边缘。
阿婶的呼吸从鼻孔里挤出来,声音变小又粗:“小姐,你还认得那线?”她的话里有怀疑,也有一种让人难受的企图安慰。男人的眼睛没有离开照片,像在等待一个答案。屋里的光变得更白了,像站在刀口上。
她把照片和线收进掌心,那里热也痛。片刻,她把手摊开,像放下一把刀,声音低得只够自己听:“备车,今晚出城。”她说话的时候喉头抖了一下,但字字清晰。阿婶一愣,忙动身去准备,动作里有一种被推向深水的慌乱。男人微微点头,转身时袖角扫过桌上的绣帕,带起一片白雪般的灰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风跟着进来,把院里稀薄的雪踢成碎片。她把小匣按在胸口,像按住一颗要跳出来的心。院门外远处的灯还亮着,光晕里有人的轮廓,在雪里移动。秦玉颜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变得很大,占据了整个冬夜。她抬手摸了摸那个熟悉的结,像摸到一个老伤口,然后转身走向外头,步子稳得像一柄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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