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只剩下一盏小灯，电饭锅里稀稀拉拉的粥冒着淡淡的白烟。淼淼把脚尖缩进父亲旧的拖鞋里，膝盖上摊着一页折了又折的画纸，笔尖还挂着半干的蓝墨。父亲则在灶台前抹着手，手背的老茧在灯光下像碎石，动作一停又一停，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分开。

"别坐那儿发愣，吃掉。"父亲的声音粗糙，像磨破的麻布，语速慢，句子短。淼淼却没有抬头，她用铅笔在纸上划了几下，像是在量角度。"爸，妈妈会喜欢这颜色吗？"她问，声音里没有期待，只有试探。

父亲把勺子放回碗里，指尖还沾着粥渣。他看了那幅画一眼，眼神里有东西刹那间硬了硬。"她要是还在，就会嫌你画得乱，我也就省心了。"他说这话时嘴角往下一缩，那是他不许自己流露的样子。淼淼的铅笔顿住，纸上留下两条不均匀的灰线。

桌上有一张学校发来的通知，折得整整齐齐。淼淼把它推过去。"老师写的，想和家长谈谈。"她的字不多，像是把重担给摆上桌。父亲接过来，眼里闪过念头要翻白眼，最终只是点了点头，像在对自己做决定。

屋外风吹动窗帘，帘子在窗框上碰出节奏，像是倒计时。淼淼突然小声问："爸爸，你会去学校吗？"那一刹，父亲的手停在半空，像被拉住。"会去。"他说，不过声音里有裂缝。"我一会儿有事要做，可能会晚点。"

淼淼没有马上回话。她把画纸折成很小很小，像是要藏起来。突然，她从铅笔盒里掏出一张褶皱的照片，是三个人在游乐场的合影，妈妈笑得很大，头发被风刮得凌乱。她把照片递给父亲，手有点发抖。"你把它放在哪儿了？"她问。

父亲的手伸过去，指尖碰到照片的一角，指甲上带着看不清的黑色。他没有接过，而是反手往衣兜里摸，摸出一个旧表。表面满是划痕，指针已经停在了某个午后。他想说不要问，但又说了，声音更低，像是把话吞进了喉咙："我放在鞋里。挺久了。"

淼淼看着那张照片，眼眶里浸出亮光，她没有哭，只是轻声说："学校里有人说，妈妈是去远方工作的。老师也不知道具体怎么说。"话落，厨房里的钟走了几下，像在把每个字都核对一遍。父亲的肩膀颤了下，他赶紧抿嘴，抬手挡住自己的脸，手背湿了。

这一次，声音是真的碎了。"她走了，不是去远方。"父亲的声音很小，像纸条被撕的声音。淼淼把照片贴在桌边，看着父亲，像在看一个陌生的路人。他突然伸手，把照片收回又放下，像反复试探一个伤口是否已经结痂。"我没告诉你，不是骗你，是怕你难过。"他说。

淼淼抿了抿嘴，像把什么东西吞下去。"我已经知道了，爸。你不用怕我知道。"她的话平静，却带着一种不可逆的坚定。父亲的眼睛里闪过一秒钟的空白，随后变成一种忙乱的温柔。他把那只旧表放进她的书包，说："你带着吧。别丢了。到学校要听话，有啥事给我打电话。"他声音回到平常，却多了一点不可遮掩的颤。

门口的风吹来，把门缝挤开一道狭窄的光。淼淼背起书包，背带压出一条白线。她转身走到门口，头也不回地把那张合影塞进父亲的手里。"放在你衣服里，别让它忘了自己在哪里。"她说得简单，像交付一件沉重的东西。父亲接过照片，手指缱绻地圈住边角，然后把照片贴在自己胸前，仿佛那是一个能抵挡整个早晨空洞的护身符。

门在身后关上，发出一声清脆而不回头的响。父亲站在原地，手还贴着胸口，不动。他的呼吸慢了又快了，像是在用力把某件东西压回体内。厨房里的粥冷了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，横在桌上那张折得很小的画纸上。门缝下，一条光划过地板，直直伸向窗外的街道，像一刀割开了整个早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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