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泡摇晃,发出像被吞回去的咳嗽声。墙角的水渍一圈圈,像时间在退步。他把手背贴在混凝土上,指尖沿着裂缝数数字——二十,二十一,二十二。手指勒出浅红,像旧账本上的划痕。
地下室狭长,只有一张铁床和一个铁架子。架子上堆着罐头、旧衣和一叠发黄的报纸,报纸边缘被指甲刮得参差。他把毯子拽紧了些,声音在胸口里沉了下去,外面的世界像是被一层厚布盖上。
他用指甲在床框下划着字,字歪歪扭扭:小杰。每一笔都像在划走一点空气。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,声音小到像在说别人的名字。念完,他把耳朵贴在门上,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楼上传来脚步。不是常见的沉重,也不是拖沓的长步,像是有人跑着又停下,像是翻筋斗的节奏。他的肩膀绷了一下,动作僵成一根弓。
门砰的一声开了。带进来的是一股街市的油烟和冬天的霜味。老宋站在门口,外套上带着煤灰,嗓音像磨损的铁皮:“又忘了关?”他把一碗热面丢到桌子上,面汤溅出,冷得像警告。
他抬头看老宋,眼神像被干旱的河床。没有求饶的腔调,也没有抱怨。只是一句,说话像掠过刀刃:“来了。”
门口进来另一个人,西装笔挺,鞋跟在水泥地上发出干脆的声响。他肩上的公文包有被常年携带的褶子。声音是有秩序的:“林博士。”他说话慢,像在组装一台机器,每个词都放在应该有的位置。
老宋撇嘴,像是不喜欢拼字游戏:“博士?你这城市人说话真有劲。来干啥?查账还是查人?”他伸手到桌下,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,指节暴出白茧。
林博士放下公文包,打开照明的手电筒,光束细长。他没有直接看他,而是扫过那堆报纸,停在一张旧照片上。照片角落有一撮头发,锁在透明的胶片里。男人的手一抖,照片在手里发出脆响。
“这是小杰的。”他的声音没有震颤,但里面的字被压得薄薄的。那一刻,地下室温度像被抽走。老宋低下了头,喉结一动:“二十年前的事了,别翻旧账。”
他伸手去要照片,手指却先碰到了口袋里一件硬物——一颗小小的乳牙,表面带着土色的斑点。牙齿像记号一样凉在掌心。他看着那颗牙,眼里有东西松了又紧,他的嘴唇颤了两下,像被人轻轻掐住。
林博士靠近一步,眼里是用来记录的光:“午夜福利视频找到母亲了。她一直以为你……”话没说完,像折断了的线。老宋咳一声,声音粗得像被刮过砂纸:“她以为你死了。午夜福利视频都以为昔日最好别问。”
那颗牙在他手里被时间压成了小小的磷光。他把牙放回掌心,指节骨节分明。窗外一辆车驶过,灯光一闪,像刀割。他站起来,腿有点不听话,声音干枯地问:“她在哪里?”
林博士的唇角抽了一下,像在称重量:“她在城北的墓地。叫小杰的那一朵花,已经枯了。”这句话落下,像把某个门槛推开了。空气里有土的味道涌进来,压在胸口。
他闭上眼,手里那颗牙比什么都真实。他记得小杰在他怀里笑的样子,牙缝里有糖屑。记忆像旧小说,噼啪作响。门缝下,一缕天光爬进地板,照出一个孩子鞋子的轮廓——是门外,放着一只小鞋,干净,像被人刻意摆好。
他朝门走去,脚步断断续续,像踩在不断收紧的绳索上。鞋只有一只。门被轻轻推开,光落在鞋上,影子拉长。他弯下腰,手伸过去,触到的不是热,是一个名字:小杰的名字,用铅笔写在鞋垫上,笔迹熟悉而陌生。
他抬起头,光把他脸上的皱纹剥得赤裸。外面有人在等,声音在门外,像钟声:“该走了。”他握着那只鞋,听见自己笑了一声,笑声里藏着裂缝。然后他把鞋放回门槛,转身,脚步稳得像一口坟的盖子慢慢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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