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雨打在玻璃上，像锤子敲在铁皮屋顶上。走廊灯光发黄，潮湿的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烟灰的味道。萧燕把文件摊在桌面上，指尖在一叠纸边缘来回摸，动作平稳得像在量温度。

劈啪的雨声里，门被粗暴推开。老王一脚跨进来，外套半干，声音像车厢里掉下的铁盒子，“局长，咱这事儿——不能再拖了。”

萧燕没有抬头，只是用笔在一页名单上划了个短横。笔尖留出一道暗色。她的目光贴着纸，像在听纸张呼吸。

老王把一个塑料袋扔到桌上，东西散开，露出一张褪色的合影和一只小小的布鞋。合影里有五六个工人，笑得生硬；布鞋上缝着一个淡淡的名字：三宝。老王的手指指着名字，像指着一处旧伤口，“这是现场捡的，谁也没说过是啥人。”

“三宝。”萧燕低念一声，像是确认一个姓氏，也像是在念咒。她伸出手，手掌贴在那只布鞋上，指节微颤，像按在潮湿的木头上。

顾博士进来，脚步轻，像带着温度的测量；他说话条理清晰，声音里带着不耐烦的礼貌，“局长，午夜福利视频有目击，也有通话记录。那晚通往厂区的岗楼应答异常，监控在两小时内断了三次。按程序，这属于重大失职。”

老王抽了一口气，声线短促，“按程序？按程序死一个人就能盖上洞子？你叔还是条文么？他妈的，孩子都没了。”

“孩子？”顾博士的眉梢微微扬起，像发现了不合逻辑的坐标。

桌上的合影里，一个戴着破旧安全帽的年轻人眉眼像极了出院单上的名字。出院单被折成两半，右下角的印章有一处压得深深的指痕。那是萧燕小时候学写字时常用的印泥气味——她觉察得极准。

萧燕抬头，这一次她的眼里没有平静，只有一条细长的警告。她把合影翻给顾博士看，语气像放下一把刀，“这名字，查一下，最快的渠道。不要按程序做，要按真相做。”

顾博士的嘴角一僵，声音立刻收敛成测量仪器的回声，“局长，如果牵扯到人员渎职，范围可能扩大到午夜福利视频不愿触碰的部门。”

老王干哑地笑，“不愿触碰？你们不愿触碰的背后，是谁把尸体用布包了拖出去的？有人把孩子的鞋子当证据留着，谁他妈能坐得住？”

话落，雨声变得更刺耳。屋里的灯光在纸面上拉出一长串阴影，像军队列阵。萧燕伸手把布鞋收进文件夹，动作像把一段陈年旧事封存。“我知道，”她说，语速慢，字字有重量，“我知道谁该坐不住。”

老王想再说话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，像想把盐吞回。顾博士看了看萧燕，眼里有不服气也有算计，“局长，这里牵扯到的，可能是上面也牵扯——”

萧燕抬手挡住了他的话，指尖微微发白。她的声音突然短促而锋利，“上面也是人。人的名字可以写下来，人会为自己的名字负责。”

空气里仿佛裂了一道缝。老王的呼吸粗重，他看着那只小布鞋，眼里有了潮湿，“局长，你真的要这么做？”

萧燕把文件夹放到桌角，所有纸页像海浪一样静止。她没有回答口头的问题，她把那张合影翻到背面，背面夹着一张折叠得很旧的便签。便签上是一个孩子的歪歪写字：三宝，别怕。字迹熟悉得像镜子里自己的手。

她的手指碰到字的那一瞬，像被针刺了一下。那一声轻响没有落在空气里，却沉进在老王和顾博士的胸口。

萧燕站起来，桌面上的灯在她影子下面拖出长长的黑，“把通话记录和监控调出来，所有人的到岗时间，按分钟对。”她说这句话时，平静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，“还有，你们把这张便签复印五份，放到你们各自的抽屉里。每个人都得知道，什么叫做不能回避的证据。”

门口的雨声像是一条绷紧的弦。老王站起来，外套的水珠在灯下闪了两下，像断裂的记号。顾博士抿着嘴，像咽下一颗苦药。

萧燕看着窗外，雨把城市的霓虹洗得稀薄。她的影子在玻璃上褪成一条细线。她的指尖还贴着那张便签，像贴着曾经被放逐的名字。她说了一句，声音很低，却像在楼下放了烟火，“有个人，记性会很痛。”

门关上了。雨停了一瞬，外面是短暂的静默。之后，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像一行人同时翻开被压住的旧日记。桌上那只小布鞋，缝口里藏着一片湿润的泥土，像一个活着的线索，等着被揭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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