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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还在,细碎。院子里只剩下雨和铁皮屋顶的声音。竹马靠在晒谷筐边,青苔顺着棍子攀着像旧日的笔迹。简兮伸手去擦,指尖带出一条湿亮的线,像把记忆拂了一遍又一遍。
那时这里是他们的考试战场。阿栎会把竹棍立在地上,一只脚蹬着,另一只脚搭在石头上,像样的坐姿却总抖着。写题时他习惯把笔尖敲桌沿。敲两下,口里咕哝:"快写,别磨叽。"简兮会低着头,慢慢把题目拆开,语气像拼图,温着:"先看条件,别急着下结论。"他的话短,像石子;她的句子长,像河流。
她把本子摊在竹马上。纸张吸着雨后的凉,字迹还有旧时的粉笔味。她写下一道习题,笔走得小心。手有一点抖。这个动作像敲钟,敲出过去的节拍。竹棍有旧的刻痕——小小的刻,像指甲留下的记号,像他们把名字藏在里面的方式。
简兮的指甲顺着刻痕滑。指尖碰到一个不是自然的凹口,像人指甲挖出的缝。她的呼吸变得细小。雨声像手指敲门。她用指尖撬开一个薄薄的木片,木屑干燥,是多年前的匕首味。手伸进去,摸到纸的边角,卷得很紧,像畏寒的人把自己裹住。
纸上有字。字不是整齐的工整字,也没有当年他抖着的俚口。那字像他忽然老去,笔锋不稳,笔迹偏低,仿佛写字的人一边跑一边写:"简兮,别等了。"三字像一把小刀刮在她胸口。雨在这一刻像被吸走,屋檐下的水滴停住,世界只剩下纸上这一行字的重量。
她的嘴巴里没有声音。拇指按在字上,纸吸了她手上的寒气。回忆像回声,阿栎曾站在门口,把手按在竹马上,声音里带着泥土:"我先过去几天,等我回来。"那时候他笑得粗,他的笑像冬天的树皮,裂开又粘回。她答得很小声:"好。"好是把整个院子交给他的契约。
纸从她指间滑脱,坠进泥地,雨把字洗成了模糊的灰末。简兮弯下腰,想去抓,却迟了一拍,指尖沾了泥。她坐回竹马,手压在棍子上,棍子冷,潮。她把拳头攥起来,再松开,每次松开都是一小声的折断。
她没有哭。脸上只剩下收紧和放松的节奏。阿栎的"别等了"像一根针,扎进了习惯的绳结里。她把手伸向腰间的刻刀,刀把因年岁磨得光滑。雨在她身后,像旧日的同伴,不再说话。
刀口贴上竹子。她没有雕名字,也没有写誓言。她只在那句字下面,割下一道细小的沟,把"等"字的每一笔都划断。木屑飘在雨幕里,像雪。每一片都很轻,像是有人把一段期待慢慢撕去。最后,她把那一小段带有字迹的竹片拔出来,手指把它攥得白。
她把竹片举到眼前。上面的字已经被划得破碎,不成形。雨把残余的墨渗成条,像被洗掉的地图。简兮把碎竹一捏,把它掷向院子里那个已经干涸的水坑。竹片碰水,溅起一圈圈平静的涟漪。她站起,雨又下起来,像有人在拍打铁皮的手掌。她转身离开,背影在院门口和雨里被拉长,像一条被收起又展开的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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