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馆靠窗的一盏黄灯低垂，光刮过桌面，像刀割出一道浅浅的亮。叶青把折叠的信封放在桌上，指尖不着痕迹地弹去一圈茶叶的浮沫，动作干净到像是在整理一把刀。

老宋坐对面，两只粗糙的手臂像两根麻绳搭在椅背上，嗓门里带着巷子里的尘土味儿：“这玩意儿还能管到今天？别忘了，少奶奶，你上次差点把人逼急了。”说完还怼了怼酒杯，杯沿哐当一声，茶泼了一点在桌布上，黑圈慢慢蔓开。

叶青没有抬头。她解开发髻，一根细红丝带从指间滑落，像一条小鱼没入袍袖。她的声音很沉，像把刀藏进布里：“逼急了，说明边缘在动。边缘动了就能看出谁在推。”

顾墨站在窗边，背对着灯，影子被拉长成两道，像一把分岔的剑。他的语速缓慢，每个字都像割过纸张的细缝：“你打算用什么证据？流言？还是那本旧账？”

叶青抽出信封，边缘有些发黄，用指尖撕开。纸片的声音很小，像是夜里有人在剥茧。她将那张照片摊在灯下，照片上的小女孩穿着旧布裙，头上也系着一根红丝带，笑得很认真，前方是一个男人的背影，斜着肩，满是皱纹。

她的手没有颤，那张笑脸的左颊有一个极浅的月牙形痣。叶青的手指猛地收紧，指节发白，像是被冷水浸过。

老宋的唾液咽到喉咙里，声音里夹着不甘：“这不可能，你当年——”

“他不可能留。”叶青说，话很短。她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有一行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，是孩子的笔迹，写着一个地名和一个日期。那个日期比她记忆里多出两年。

室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。窗外有雨，雨点敲在檐角，节奏忽快忽慢，跟着叶青的呼吸走。顾墨转过身，眼里有不合时宜的寒意：“你想让他回头看过往？”

叶青把照片对着灯光看了又看，指尖按住照片的边角，像是在测量温度。她笑了一下，笑得没有一点褶子：“不。我想让他记住自己曾经犯的每一件小事，记住每一根他以为没人看见的红丝带。”

老宋突然伸手去抓那根红丝带，想把它塞回叶青的发间，动作粗暴而急切：“别闹，少奶奶。这种旧东西惹事。”

叶青的目光像刀锋移向他。她把丝带扯到桌上，放在照片的那边，丝带与照片上的红丝带重叠时，光线把两者的颜色拉成了一条连贯的线。她的声音缓慢而清晰：“他会记住的。因为那不是为了旧日的温柔，而是为了新的债。”

顾墨撇开嘴，像是不屑也像是在计算：“债可以追，代价可不止一个人。”

叶青听着，看着她推开的窗外，雨丝像碎银沿着灯光落下，窗棂的影子在桌布上拉出一片片不规则的黑。她把照片塞回信封，动作从容但有力，像是把一把小刀重新收进鞘里。

她将丝带卷在那把手心里，指缝间隐约有汗。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：“我不追旧情。我要他欠我的账清清楚楚，写进他每天醒来的第一行日记里。”

老宋愣住了，嘴里嘟囔着不成句的话。顾墨的脸在灯光下一点点冷下来，他伸手要抓信封，却被叶青比了一下手，停在半空中。

叶青站起来，轻轻折好椅背布，声线平静得像在讲一件陈旧的数学题：“把这些都安排好。明晚七点，老柳巷的偏厅。带着你的嘴和你的耐心。”

老宋闷声应了，顾墨的唇角动了两下，什么话也没说。

叶青转身，外面的雨声在窗外变成一条细磨过的绸带。她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摆在桌上的照片，指尖碰到了那一小段露在外的红丝带，动作缓慢得像是施了什么仪式。

她开门的那一刻，门轴的响声被雨吞没。门缝里留下一条白色的光，像刀口里漏出的一线月光。她没有回头，影子在地上拉长，再拉碎。门带着那张照片和红丝带一起，关上了。

在门关上的一瞬，老宋的手拍到了桌沿，像拍出一个节拍，声音清脆。他望着叶青离去的方向，轻声说了句，像是给自己也像是给别人：“少奶奶，你这是要做一件可怕的事。”

顾墨把信封从桌上捡起，翻到照片背面，指尖抚过那几个歪歪的字，像在摸一条疼痛的伤口。他合起照片，声音低得像冰在墙上裂开：“可怕正好，该有人记住。”

屋外雨停了几秒，又开始，像是有人试图覆盖掉刚才的所有声音。桌上的红丝带静静躺着，角落里有一小片湿润的纸屑——像是被火烫过的边，黑得疼。叶青已经走出巷口，夜色把她的背影吞没。她的步子不急，但每一步都像是在掷下一枚筹码，算着一笔必然的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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