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走廊洗成纸灰色。灯管在头顶吐着懒光,像一只累了的眼睛。秋把雨滴从外套的袖口拧了出来,声音被空旷吞去,只剩鞋底与水洼的轻敲。她站在门前,指节敲了三下,像是在敲自己的骨头。
门后是旧病房的味道:药水、发霉的纸张和什么被压制的甜腻。墙上的涂鸦被时间剥成条,像旧伤口的疤痕。秋抬手贴着冷铁的门环,膜片震了一下,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厚实声。
“别磨蹭了。”老赵的声音从门缝里甩出来,粗,带着乡音,像一条旧皮带。话里有疲惫也有规则。秋没有回应,只把钥匙递上去。钥匙在他手里晃了两下,像是在砸验她的心。
门开的时候,空气像被撕开一道纸口。屋子里摆着那个透明的箱子,荧光灯下,箱子里的人像是被冻住的照片。那人躺着,眼皮半合,手指交错着按在胸口,像是试图按住一颗要跳出的记忆。
秋跨过去,脚步软得像偷东西。她看到那张脸是她认识的脸——不,应该说是被时间压扁的版本:瘦,眼窝里有光,但光被铅线拴着。她伸手,指尖触到玻璃,冷从指关节钻进骨头。
“她醒了吗?”老赵蹲在门口,声音里夹着责备和好奇,像随时会变成两把刀。他说话少,口音厚,句子短,像砍柴的人。秋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贴着玻璃,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击着胸腔,那节奏比走廊的滴答还要固执。
箱子里的声音先是咽住了,然后像潮水一样退来又打上来。那声音温而平静,像在读一段早已记住的课文:“你终于来了,秋。”说话的人慢。每个词都拉得长,像把沉重的东西一点点搬出来。秋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她。”老赵说。他向前一步,手放在秋的肩上,力气不重却有支撑。他的语气简单,像在交代一个事实:不要被幻象骗走工作。秋闭了闭眼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和自己打赌:“我就是她。”
箱子里的人笑了,笑得像一把钥匙掉进深井:“你以为囚禁的是我?不。你把门关上那天,你把我丢进了你自己的怀里,从此你替我守着黑夜。”那句话像针,扎在秋胸口。她记得有一扇门,有一只小手,也记得一张脸在黑暗里消失,但她从未承认那是她能做的事。
老赵的手收了回来,指节发白。他突然把声音放低,换了句话调儿——少了粗口,多了沉默后的谨慎:“要不要午夜福利视频……把它拿出来?”
秋的眼里有雨的残影,她轻笑起来,笑里不像安慰,像扯断一根看不见的弦:“拿出来?”她把掌心按在玻璃上,指尖温热。箱子里的眼睛盯住她,瞳孔里倒映着她的手。然后箱子里的人把手伸向她,手指在玻璃上滑过,留下一道没有水雾的界线。
那道线像被刻上的名字。秋闭上眼睛,听见老赵的呼吸突然停了一拍。屋子里的灯在这一瞬间像被人按了一下,亮得更薄,像纸。
她松开手,把钥匙放到老赵面前,动作慢得像是在交出一朵死掉的花:“把门关上。”她的声音变冷,有一种决绝的平静。箱子里的笑声被按住了,像一部机器被暂停。老赵犹豫了一瞬,把钥匙握住,转身的背影在门口被雨的光拉长。
门关上了。声音低沉,像一颗重物落地。玻璃后的人抬起头,正对着她,嘴角没有笑容,眼里有一个名字。秋读出那个名字,像在读禁咒。她的嘴里有东西塌陷的声音——像是某件事从骨头里被抽出。
最后,屋子只剩下灯管的嗡嗡和两个人各自的呼吸。秋靠在玻璃上,脸贴着冷,能感到里面那个人的温度仍然在向外渗。她没有把手从玻璃抽回,甚至不想知道谁在被囚禁。她只感觉到胸口有一把钥匙,在她没注意的时候,已经温得可以切开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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