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还在下着细雨,雨点敲在窗台,像有人在翻旧账。苏浅把菜刀放回砧板,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白茬,像是常年搅拌冷水留下的印记。厨房里只有电饭煲的一点微光和茶杯里渐淡的茶香。她把一小块五花肉从袋子里拿出来,手里还搓着那个湿了边的收据——三个月来她第一次替肉解冻,却又没有把它放进锅里。
门口敲门的时候,苏浅的手没有抖,只有动作慢了一拍。她用袖子抹了抹手指,像整理一件旧衣服的褶子。门开了,顾迟站在门槛上,身上的雨水在阳光下碎成点,连呼吸都像是被切成了短句。他的外套里夹着一只折叠的羊皮包,边缘已经磨亮。
“我来取东西。”顾迟的声音干净,像削去多余的纸。话少,却准确地落在了房间的重心上。苏浅没有立刻回答,她从他手里接过那包,手指碰到他粗糙的掌心,能感觉到未干的水汽。这一瞬间,房间里的空气像被翻了一页,纸页的边缘还有粘连的旧字。
顾迟站在门里,脚下一点水珠落回门槛,声音像是故意放慢的节拍:“这些年,你过得还好?”他像是在做一道选择题,等着一个确定的答案。苏浅把包放在桌上,慢慢摆正,一个锁扣被指尖的茧轻轻弹开,发出细小却清晰的声响。
“还好。”她把话说得平稳,像把药咽下去。声音里没有波浪。她把那块解冻的肉重新裹好,随手把封口折成两个三角,“没什么特别。”她的手在折纸边,动作冷静得近乎机械,但眼角的瞳仁在听着顾迟每一个词时,像被小石子击中,泛起一个小圆圈。
顾迟没有看她包回肉的动作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东西:几张旧票据、一个被折成小船的收据和一张医院的出院证明。他递过来,像递一个需要称重的物件。苏浅伸手,纸的边缘有雨水留下的晕色,她的指尖抖了一下,那抖动带出纸上黑色字迹的一小片晕开。
她展开那张薄得像可以透光的纸。字很平常:三月十日,女,体重3.2kg。下面有医院的章和产科医生的签名。她的呼吸在胸腔里短促地撞击,不像要爆发的火,像冰裂的一声细响。顾迟的脸在她面前变得更像一张熟悉的地图,所有的路口都指向一个从未标注的地方。
“她叫什么?”苏浅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顾迟把视线挪开,眼神先落在桌上的那块肉上,然后移到窗外湿润的梧桐叶上。他回答得慢,像是把每个字从口里掰出来:“叫什么?”他停顿,像在看一张他从未见过的照片。“叫……顾小浅。”
屋子里突然安静,沉得像沉了几年的铅。苏浅的手里那张纸被捏成了两个折痕,纸的纤维在掌心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门外一个女人的吆喝声穿过雨,换做了邻居赵妈的口音,带着一股不客气的热闹:“哎呦,姑娘,这雨里你咋还做肉?”声音像把窗户敲了一下,像提醒,也像嘲弄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这句话像是被抛出的硬币,落在桌上发出清脆。顾迟的肩膀耸了一下,他不是惯于长篇解释的人,言语被他收成了几根干枝:“我以为……你不要。”
苏浅看着他。她的瞳孔没有变化,但鼻翼有微弱的颤动。她把那张写着孩子名字的纸对折,沿着中心的线划出一个新折痕,然后又平铺开来。雨点打在窗上,像有人在不停地写着一封回不了的信。她把纸放进包里,动作缓慢而决绝,像钉子进木头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,不再是平静的回答,而是一种收回。顾迟站了一会儿,像是在试探还有没有别的出口。他转身的时候,门框的影子在他背后拉长,像从一个人的剪影里抽出一个空位。
门关上的声音像终止符。苏浅站在原地,桌上的那块肉被罩着塑料,蒸汽在盘子周围结成细细的雾。她把包裹打开,把那张写着名字的出院纸放在肉旁边,像是给了一道检阅。三月的冷意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潮湿和泥土的气息。她伸手,把肉放进了锅里,漏出了一点点汤色。
锅里的水开始沸腾,气泡一个接一个破开,声音不大,却有规律。她没有旁观,也没有回头。把纸折好,轻轻塞进自己的衣兜,手在口袋里感觉到那张薄纸的边缘。窗外雨还在下,三月的风把梧桐叶掀得零乱。苏浅把火调小了,像是调整一种呼吸。
在她转身去拿勺子的瞬间,手机震了一下。屏幕上闪出一个未接来电——陌生号码。她看了一眼,指关节发白,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,没有接。锅里的汤稳稳地翻着小浪,像是在等待答案。她把勺子放到碗边,声音像落锤:“顾小浅。”她只是低声说着那个名字,不像是在念,而是在记账。
最后一刻,窗外一片水色里,一个影子走过,快速,像要躲避什么。她抬头,却只是看见雨丝把远处招牌的灯尾拉成细线。她把勺子伸进汤里,舀起一勺,汤面在勺口亮出一个小光点。她没有尝,勺子回到锅里,汤面的光点随之碎成细小的波纹。她的手覆盖在汤上,像想按住什么流走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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