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岸的风像旧信笺，边角卷了起来。迟浅把手伸进破旧的外套口袋，指尖摸到一枚早已磨平的铜扣。铜扣在掌心里冷得像昨天没干的泪。她不说话，只是站着，双脚贴着湿沙，浅浅的潮水把鞋底绷紧又松开，像有人在背后拉扯。

小舟靠着岸，船头用麻绳系着一块黑色的木牌，上面刻着几个已经斑驳的字。渔夫站在船舷，手里缠着鱼线，动作粗糙但稳当。阳光斜过他脸，带出一道清晰的轮廓：鼻梁上有一道旧伤，像岁月刻下的刀口。他抬眼看她，眼里没有惊讶，只有一种算是认识的平静。

"又回来了？"他嗓音低，像扯绳子，话里有盐味。句尾拖长，像要把问号压在舌根。

迟浅把铜扣放在掌心，抬头回望。她的声音不高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"我来拿东西。"

渔夫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有褶皱。"东西还在。只是——"他看了看河面，目光绕了一圈，把话咽下。"你知道的，水不是好存东西的地方。"

她没有回答。船舱里有一卷湿纸，纸边被海风抚成薄薄的羽。迟浅俯身去抓，指尖触到的首先是盐和霉，接着是一个被水泡得半透明的照片。照片上的人笑得很开，是个孩子，笑得像两片刀削的月牙。她的手微微颤抖，照片在指间软了又硬。

渔夫低着头，忽然开口，换了种腔调，像在和老海讲旧事。"那年秋天，灯坏了。你家屋檐下挂着小红灯，风一吹就响。孩子还不满三，吵着要海边的糖。你记得吗？"他直视照片，声音没有温度，却像锤子，打在某个尘封的地方。

迟浅的视线从照片移开，落在渔夫粗糙的手背，那里有一道新近的割口，缝合线像黑色的针脚。她努力让自己呼吸均匀。话从嘴里出来，像把锣敲了半下："你怎么会有这些？"

渔夫缩了缩肩，嘴角抽动，像被冻裂。他的回答是最短的，像一根棍子敲桌面："你走了以后，东西都乱了。有人来过。有人把东西都当成了可以搬的东西。"他说完，把脸转向远处，目光像把那段年岁交给了海。

迟浅把照片按在胸口，像要锁住它的轮廓。胸口下面，有种东西硬硬地顶着——她从外套里掏出一个小锡盒，盒盖已经被水磨出一条细长的刮痕。渔夫的眼睛骤然亮了两分，像发现岸边落下的生贝。

"别打开。"他几乎是哀求，声音变得湿了，带着早被吞咽的歉意。"别看。"

迟浅手指停在锡盒上，指甲白出一圈。她没有立刻打开，像是在听盒子里有什么要说的话。潮声忽大忽小，像心脏按节拍踩过胶皮垫。她慢慢拧开盖子，动作没有戏剧性，只是平静地完成了一个仪式。

盒子里卧着一颗小小的乳牙，洁白带着一点微黄，像一盏还在燃的灯芯。牙齿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，裂痕里钻着一点黑色的沙。迟浅的脸在瞬间塌了下去，像一栋房屋忽然缺了梁。渔夫退后半步，手扶着船舷，牙关在颤。

她把牙齿放回盒子，动作慢到像是在延缓某种坠落。然后，她把照片和锡盒一并推向渔夫，声音却听不出力气："你知道吗，我曾以为可以把一切都藏起来。现在看来，藏的是它们，不是我。"话说完，河面上飘来一阵鱼腥的气味，像是一道旧账被突然翻开。

渔夫接过东西，像接过沉重的票据。他的手指触到照片边缘，颤了一下，像有人在他手心里按了个按钮。沉默挤满了两人之间的空气，咽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。然后，他抬头，声音重新变成了那个粗糙的节奏："要埋就埋在咱们村那片旧葬地。别让它们漂着。"

迟浅转身，脚步稳了些。潮水又来了，围着靴子舔了一圈就退。她的背影在光里拉长，像一张被揉过的纸。她走了几步，又停下，把铜扣抛向水面。铜扣在空中翻滚，一下，两个小小的光点在它表面闪过；第二下，它沉下，带起一圈细小的涟漪，把她胸口的一块疼，像什么东西被割断。

渔夫看着铜扣消失的地方，手里攥着照片和锡盒，唇角动了动，像要说什么却又收回。河水平静下来，接住了那个瞬间，而迟浅的影子在水面边停留了一瞬，像是被忘在了另一面。她离开时，背后只剩下一个被海风吹开的小红灯，轻轻摇晃，发出单薄的光。最后一声，是她自己在耳边未被说出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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