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有亮，海面像一张冷薄的布，连缝隙都透着硬。渔船在浅滩上磨着铁舷，发出干涩的呻吟。盐味在空气里厚重，油桶的盖边还有昨夜没擦净的指纹油渍。

林漪站在船头，双手贴着绳索，指尖被绳缆磨出白圈。她听见了水下的东西与网摩擦的声音，像有人在黑暗里抓衣角，急促却又带着节拍。天边一抹冷光，像刀口。

"快拉！别发呆，妈的，这网里有东西。"老沈的声音像打磨过的砂砾，粗又干。他一边喊，一边用力，胳膊的肌肉随着节奏抖动。每一拉，船都要讨一声。

"慢一点，慢一点，撑住呼吸，看心率。"乔博士的语气整齐，像做笔记。他的手套上有盐结成的白渍，显得手指比话更苍白。他伸手去掰东西，小心得像解冻的仪器。

网被拖上来，粘着海草和深色的泥。东西在网里翻动，湿冷的光闪。林漪贴近，闻到一股腥里带着铁的味道，像被撕开的信封。一个人形的轮廓露出，长发缠着沙，身上有光滑的鳞片，沿着锁骨开始向下接合。那不是路人可有的皮肤，但也不像传说里诗意的鳞，颜色暗而冷，像夜里倒下的瓦片。

老沈咒骂着，刀口亮了。乔博士拉住他，声音更细："别，先包扎，先保温，检查呼吸。"他掏出急救毯，动作熟练，嘴里还在断句地念着参数。

林漪跪下，没说话。她的手伸过去，触到那件东西的下颌。皮下有筋，呼吸浅而快，像被冰水烫过。她用下唇抿了一下，背脊有熟悉的收紧感。那感受像是曾经的门把手的纹路，一点一滴把她拉回过去。

"你会不会说话？"老沈不耐烦地问，舌头里带着海风的粗盐。话里没有礼貌，只有急着问出结果的锋。

鳞片下有人睁了眼。眼珠是浅灰，里面像有被沉了很久的照片，边角起了霜。她的声音出来，像被长时间按在水里的气泡。"阿漪——"两个字像被扯开的纸，薄而湿。林漪倒吸一口凉气，手臂僵住。

船上安静了。海鸥也不叫了。即便是老沈，在听见那个名字的一瞬也把刀收回了，手指抖了抖。

林漪记得那个名字是她小时候母亲最懒的称呼，只在午夜的被角里出现过，只有家里那扇发旧的木门知道。那名字是压在她胸里的石头，是她曾在海里翻过无数次的名字。她的喉咙跟着抽了一下，像被钩住。

"你……怎么会叫这个名字？"她的声音低，几乎是风穿过缝隙的声音。不会有人知道能叫她这个小名，除了家里几个人和那扇木门。

女孩——或说那具被扯起来的身体——微微笑了一下，嘴唇裂出细小的水纹。手在湿润的空中摸索，触到林漪手腕上那枚早年丢失的银铃。铃铛在盐水里发出细碎的响，像被锁住的时间被打开了一格。

老沈的咒语断成了碎石，乔博士僵在原地，呼吸开始赶不上节拍。林漪看见银铃上的刻字，指尖发冷：是她母亲给的小名，字迹熟得像一条熟悉的疤。

她记得，那铃曾在家里消失，和她姐姐一起不见的，还有母亲最后一封没来得及寄出的信。所有能解释的线索在这一刻，像被一只手同时扯了一下，啪地绷紧。

女孩伸手，指尖碰到林漪掌心，动作极轻，像是在确认某样脆弱的东西还存在。她的眼里突然有了另一个声音，低得像潮汐翻过旧书页。"别把我留在外面。"一句话，不像求救，更像命令。

那句命令在船上留下长长的余音。海面的光变薄，周围的声音被抽出空隙，只剩下船板的吱呀和心跳的回声。林漪的手还在，手心被盐浸出一点红。她明白了什么，也没有说出声。

老沈抽出一口烟，点着，烟火在夜里蒸发成小小的灰。乔博士把手伸进救箱，手指不稳，像试图把科学从缝里抽出来。林漪弯下头，看着那张湿冷的脸，眼里有冬日的光，妥帖而致命。

"你叫什么名字？"她终于问，声音简单到像把绳结拉紧。

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海水从发端滑下，落进甲板的沟缝里。"回家。"她说。然后她的手猛地抓住了林漪的手腕，力道里有一种熟悉的重量，像是旧时的誓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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