舱壁像被剃过皮的旧铁，裸露的束缚线在冷光下发出细小的咔噠。空气里有金属被灼烧过的味道，夹着某种不属于人的低温。洛辰蹲在倾斜的走廊上，手背贴着冷得发麻的地板，指尖在碎裂的车内线路上来回触碰，像在摸一条死了的蛇。

他没有抬头。光从破碎的舷窗斜射进来，斑驳地落在他额角的汗珠上。汗被冷光冻住，变成一小片透明的薄膜，他把那薄膜指甲般撕掉，像是拆去记忆的封条。

“老韩。”他的声音低得像风穿过金属的缝隙。不是求援，也不是询问，只是把名字放在空间里，让它回声。声音把周围的碎屑都震动了一下。

老韩咳了一声，手里握着一把半折的电焊枪，烟灰沿着粗糙的指节滑落。他的每句话都像火星，短，粗，直接：“在哪儿？”

洛辰伸手，拨开一块烧变的布——那是座位的一角，焦黑里嵌着一只小小的毛线手套，线头松散。手套上有字，字被烧出灰白的边缘：‘给洛辰’。字迹歪斜，像孩子挂断的电话。

老韩的刀锋眼眯了眯，嘴里几乎吞下了一个咒语：“谁他妈的会把这扔这儿……”话未完，他的声音又硬了，像是把惊讶咽进了肚子里。

柳沫在一边低声统计着：呼吸次数，脉搏，周围的辐射值。她说话没有多余的停顿，像是把一条线拉直：“辐射在下降，可能是装甲断层暴露了热区，建议——”她停了，视线落在手套上，停顿像一把刀。

洛辰没有解释。他把手套捧在掌心，像捧着一个会说话的东西。手套里被塞了东西，一小块发黄的纸。纸折得很紧，一端被烧焦，像被生锈的指甲撕过。洛辰缓缓把它捋平，字迹像孩子的砂笔：‘不要跟我来。’

那句话像开裂的冰层，咯吱一声。舱内的光变得更薄了。老韩的呼吸短了一拍，柳沫的眉角不自觉抽动，三个人的呼吸同时陷进了同一个空洞。

“这不可能，”老韩说，声线比刚才弱。每个词都像从隧道里挖出来，被灰刮过。他又抬起头，视线落在洛辰脸上，目光里藏着未说的问号。

洛辰把纸对折，塞回手套，手没有颤但背后像被什么东西牵着。他的声音出来时短而干：“那是谁写的。”

柳沫的手指在数据板上滑过，指节发白。她说话像念着证据：“同位素年轮显示，那纸片最近才有微量反应。不是古旧痕迹。”她的眼睛突然变得很亮，像实验室夜里的仪器灯。话外，有一种不敢相信的清醒。

舱壁在外面又响了一下，更远处铁轨还有断裂的长啸，像一条旧伤被撕开。洛辰把手套收进怀里，像藏着一只活物。身体的重量突然倒向前，像被某个无形的手推动。

“她会说什么？”老韩低问，语气里有怕被答案证实的沉重。柳沫张开口，像是要把干净的事实放到空气里：“‘不要跟我来’意味着他们知道你会来。监控里——”她停住，舌尖咬住了句子，“最后的画面，是有人把小东西放进那个座位缝里。”

舱内的微光摇曳。洛辰把手套紧了紧，感觉似乎连指节上的温度都被收走了。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一块冷硬的金属——那是父亲的旧识别牌，边缘有被磨平的字，像一条横亘的时间线。

他把识别牌按在胸口，薄薄的一层金属压在心上。沉默放大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听别人在心里面放下石头。外面，星轨在破碎的天幕上闪了几下，像别人的注视。

洛辰站起来，声音里带着决定，短得像刀划：“午夜福利视频分头。老韩，往后线检查。柳沫，你和我一起向前。”

老韩吐出一口气，像放了手：“小心点，别像我孙子那样冲动。”他话里夹着粗糙的关切，像破布包的药膏，不漂亮，但有重量。

柳沫点头，手指抬起，按下一段录音回放。碎裂的电流里传出一个小孩子的声音，断断续续，像隔着很远的海：‘别来……别来……’听到最后，声音像被撕断了，剩下一段低低的喘息。

那一刹，空气里掉进了冰渣。洛辰的指甲在掌心刻出一道血痕，他没有叫痛。目光没离开手套，像在看一张旧地图，突然发现自己一直被带着走。

他把手套塞回怀里，听见里面有微弱的细响，像有东西在里面动。洛辰把脸贴近，呼吸在毛线和纸的缝隙间吸进又吐出。他低声说了一句，声音像是放在银河下的邮票：“等我。”

舱内的灯闪了一下，最后一束光在手套上停住，映出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，和一只孩子曾经画过的太阳。外面的铁轨继续裂开，星穹像被一把无形的手掀起一角，露出更深的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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