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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落在门口,像碎玻璃。门铃发出短促的金属声,带着冻住的嗓音。章明把外套的水滴甩在门垫上,指尖还在微微颤。候诊室里的荧光灯低得像没睡的眼。墙上的挂钟走针声很清楚,像有人在量呼吸。
阿梅从柜台后抬头,嘴角还有口罩的勒痕。她说话像掸地上的雪——直接,带着风刃:“这么晚了,人都去哪了?你不是急症,卧病人少。说吧,什么事儿?”
章明把手伸进口袋摸索,摸出一张被揉皱的照片。他先是看不清,等灯光把纸面唤醒,那张脸像被冻得透明。阿梅的眉毛动了一下,她把手背擦了擦柜台。声音里没有同情,但有一种能量把话推进来:“方医生在那头,别磨蹭。”
方医生出来晚,带着一种职业留下的干净。他不笑,不皱眉,动作像做手术前的洗手:有意地慢。桌上摆着一个塑料托盘,里面有试剂条、几个小瓶子和一张打印纸。方把打印纸推过来,字行排列得很整齐,像病历里最后的告别。
“你的检验结果。”他只说这句。声音平,像关门时风挟带的一点尘。章明抓着那张纸,指节泛白。纸上的词不是数字。是名字。一个名字被打印成黑点,黑点里有空。
方医生把照片和一张小纸片并排放在章明面前。照片里是个小女孩,牙缝里卡着一颗糖,肩上是校服的褶。小纸片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——笔迹像孩子,也像他。章明的拇指在字上无意识地画圈,像想把字从纸里抠出来。
方抬手,像指挥一场没有鼓声的起落。他平淡地说:“午夜福利视频叫它记忆糜烂。先从人开始,先从名字。检测显示你已有早期症状。”每个字都薄薄的,像玻璃,敲在章明胸里。
章明的喉头有东西堵着。他张口想叫,像被人按住了声音带。他的脑子里有一个空洞,空洞边缘很清楚:小女孩的眼睛,会心的笑,三岁学会的左撇子握笔的姿势。他想把这一切念出,却抓不住那个最小的线头——名字。名字像被人从衣服口袋里掏走,连拉链的声音都没有。
阿梅低声咕哝着,带着乡下人惯有的粗直:“这病刁得很,先丢头,后丢根。早来晚来都得治。”她的话里有责备,也有怕。方医生看了看章明,眼里突然带了点不耐烦:“记住,病变不是遗忘,而是溶解。像盐落在肉上。”
章明把照片凑到眼前,像盯着放映机的负片。纸上的笔迹是他曾经教过的握笔方式。那一瞬间,记忆像裂纹一下扩散开来:他在厨房教她写名字,桌上有两只小杯子,杯里是凉掉的豆浆。他记得手指的温度。记得。却记不得那个名字该怎么从嘴里出来。
门铃又响了,声音很近,却像隔着厚玻璃。一个小影子站在门口,红色的绒帽上粘着雪。小女孩把帽沿掀高,鼻尖红得像烤过。她的声音小,像被藏起来的糖果:“爸爸。”
章明的心像被钝物撞了一下。他的嘴张合了三次,像在搜摸一个陷进去的硬币。他试出声音,却变成了别的音节,像被错放的钥匙。阿梅突然静了,小说里突然断了电。小女孩的眼睛闪亮,她补了一句,字音慢得像药:“爸爸,你忘了吗?”
章明的手在桌面上撑住,指尖砸出几个即时的印痕。照片从手里滑落,正好落在那张小纸片上,遮住了一半字。灯光在那处停了一会儿,像人屏住了呼吸。方医生把试剂条收起来,动作低而决绝:“病变只做提示,选择在你手里。”
小女孩又说了一遍,那词简单、清晰,像把雪从帽子上拍下来的声音。章明听见,耳朵里却空旷。他的嘴里有了味道——奶粉的甜,洗发水的青草,他能把这些回味讲出来,却再也叫不出那个把世界固定住的名字。门口的雪开始融化,水滴沿门的缝隙往下滴。章明想抓住什么,把事情拽回去,但手指只抓到冰冷的空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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