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像被锤过的布，敲在窗户上，敲在台灯那圈昏黄的光上。顾浅的手指绕着杯沿转，手背有些冷，指尖的茧在灯光下像干裂的土地。厨房水槽里还有茶渍没洗，墙上的钟像不耐烦的人，针每走一下都要摩擦出一声。

门开得轻，但鞋声重。江晚进来，外套上还挂着雨珠，肩膀那处染了斑。脱衣的时候他动作快，像在赶一件不想看的事。他把包放在门边，用掌心擦了擦脸，动作粗糙，指缝里带着些细黑的灰。

“你回来晚了。”顾浅说，声音平稳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她眼睛没有抬，杯里茶面上浮着一圈新的涟漪。她说话的节奏慢，像整理书页，不容打断。

江晚笑了一下，笑里有点硬。“下雨，公交乱。”他往窗台上靠，肩膀碰着玻璃，玻璃上立刻留下一个手印。他说话快，省略了许多礼貌词，像把句子砍成木柴，短而直接。“拿来。”他把一个小纸盒推到她面前，盒角沾着水渍。

顾浅的手停了。她看那盒子，看他的手，看他手背上一个浅浅的旧疤。那疤不是新事物，但在这个灯下像被拉直的线，连呼吸都被牵动了。她伸手，指尖触到纸面，湿润。

“是什么。”她问。没有请求，也没有恳求。

江晚的眼睛里有笑意，也有疲惫。笑意闪过，像玻璃破了一小角，他低下头，声音忽然变得更粗，“你猜。”一句话，像把夜放进了布袋。

他打开盒盖，动作慢得像在剥一层薄膜。里面是一只小小的婴儿袜，白色，边缘已经变软，袜口处有一圈老旧的血迹，干得像树皮。他没有把袜子拿出来，只轻轻拨了下，血迹在他指腹下留下一点暗红。空气里腾起一股消毒水和铁的味道，像医院的夜。

顾浅的胸口突然缩了一下。她记得那天的灯光，记得温度，记得有一双手握着她的背——但那些记忆像玻璃上的雾，被手掌擦过再也找不到原样。她把声音压低，“你……从哪儿拿的？”

江晚没有直答。他把袜子放回盒里，盖上，但手指还扣着盖缘，像在压住什么。嘴里却先出了别的，“你走得时候不带走的东西，我帮你带回来了。”每个字都很平，像是在数账。

顾浅的手在桌下颤了一下，杯子发出轻响。她努力把思绪拽回现实，像拉一头驯服的马。“我没要求你替我保管。”她说，话里有冷意，但不锋利。

江晚歪头看她，眼神里有种淡薄的歉意，“我知道。你那会儿说过，‘不要让任何人记得我害怕的样子。’我记住了。”他停了一下，像在听屋里的钟声，然后把话收紧成一根针，“有些东西，藏久了会变味。”

顾浅紧紧吸气，雨声像一把锯，锯着家具、锯着墙，也锯着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体温。她能看到自己掌心的汗珠，看到那一只袜子仿佛带着小小呼吸。她的下巴微微抬起，声音却很小，“你要做什么？”

江晚靠前一步，桌面只隔着两个指节的距离。他的眼神忽然变得非常安静，一点也不张扬，“我没有要做什么。只是想，让你知道，有些东西，我留着，是为了等你回来。”他说完，把手从桌上抽回，指尖在纸盒上沿着一道划痕画了下去，像把某个日期刻在木头上。

顾浅伸出手去，手指刚触到盒盖，江晚的手比她快，他的手掌重重按在盒子上，稳稳地，像把温柔压成了形状。他的声音低了，“你不必走。”

那一句话像铁钉钉进了胸口，不疼但清醒。顾浅把手缩回，指甲在掌心划出一条血线，她并没有发出声音。窗外的雨停了几秒，又开始，像有人在古旧的琴上轻敲。她看着那只小袜子，突然想起一个名字，一个她一直不敢说的名字，像冰冷的钥匙插进锁里。

江晚站起来，拿起外套。门口他停了一下，回头，嘴角动了动，却什么也没有说。只留下一句，像残影：“别害怕，我会温柔点。”

门关上的瞬间，屋里只剩下钟声和杯里那圈渐宽的涟漪。顾浅把盒子拉到胸前，手指紧紧扣住边角，像握住一个证据，又像抱住一个能随时碎掉的念想。灯光下，血迹微微发黑，像一颗被封印的核，而她的呼吸，忽然像被抽走了一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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