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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厢在黄昏里扭着喘气,窗外是分明的水田和一排低矮的瓦房。李明把背包放在膝上,手指不停搓着一个线头——这是他上班时拿的围裙边角,已经磨得发亮。车停在村口,黄灯下母亲站着,围裙上还有干掉的菜渣。她的身影被路灯拉长,脚下有泥,肩膀像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回来了?”母亲的语气像拐杖,稳但薄。李明点点头,嘴里的话像被咽回去。她没有拥抱,只是把手伸过去,指尖触到他的额角——很轻,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。
屋里热得像蒸笼,窗外蝉声低沉。锅里还有饭,桌上摆着两双筷子,筷子头都磨得不整齐。吃饭的声音里没有笑,母亲夹了一口菜放到他碗里,然后又拿回去,像怕烫着自己的手。李明想说城里的事情,但说到嘴边都淌成了白气。
“你吃吧,别客气。”母亲咬字之间带着乡音长短不一,像是在买菜时讨价还价。“城里冷不冷?工资够用吗?”
李明把手机亮给她看:工资条、电费的提醒、宿舍里的灯光照。他的话短促:“够,能凑合,别担心。”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个能解决问题的人。母亲听着,手里不停折着那条旧围裙的边,指甲缘陷进布里。
话题像碗里的热汤,表面平静下面煮着。母亲忽然把碗放下,瞳孔里有一种从未见过的干净。“明儿你要是不回去了呢?”她问得像是在问天气。
李明愣住,筷子一顿。他没想到这个问题会从她嘴里出来。城市里的路,还没走稳,他就被拉回了这里。他想回答“不会”,想说“我会寄钱”,可话被什么堵住。母亲的手指搭在碗沿,指尖磨着一条旧缝线,那里缝着儿时他穿破的袖口。
“我也想去看看。”母亲接着说,声音比刚才更薄,“不像以前想的那样,我心里老有点……想去热闹的地方。”她低头笑,笑里有一种把苦咽下去的技巧。“要是你不要回来了,我把门反锁也不行,房子会吱嘎,没人说话就更吱嘎。”
那句“我也想去看看”像刀子滑过李明胸口。他看见母亲在昏黄灯下,指尖划过枕头里一张褪色的火车票,边角磨破。票上印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站名。他猛地抓住那张票,心口一紧:母亲曾在夜里偷偷攒钱,只为一个观望的念头。
“你别把我的话当儿戏。”母亲把票递回,手没抖,只是眼里有潮湿,“我也有想走的日子。我怕的不是你离开,是你走了我还得学会不去想你。”她把碗放下,碗里米粒被汤水划出一道弯。那弯像门缝,外面有光,却透不进来。
李明的喉头有东西滚动。他忽然想起城里夜班结束的小巷,想起同事半开玩笑的未来规划。家里这个厨房、这把旧勺子、母亲那条缝得不那么牢靠的围裙,这些东西都把他拉扯着,不让他彻底抽身。他抬头,看见母亲在昏灯下把额角擦了一下,动作很快,像是在掩饰。
“要是真的去,”他说,声音变得平稳而窒息,“你得告诉我一声,好让我送你上车。”
母亲愣了,笑出一种稀薄的喜感,眉眼里有突兀的亮光。她站起身,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像是在丈量什么高度:“好。到时你别装不认识我。”
门外风吹进一股冷,带来远处还有一辆车的刹车声。李明想把那张火车票放进口袋,却发现手心空空。母亲回头,一字一顿:“别把我当成你丢下的东西。”她转身去端碗,碗里的汤波动了一下,声音很小,却像在敲一个必须的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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