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霓虹的边缘断断续续落下,路灯下面像是被磨薄的糖,光滑又黏。顾清欢把相机挂在胸前,指节被冷风揉成白色,他走得慢,脚下的水溅起小圈儿,像是在记下一串声音。
拐角处的雨棚下坐着一个人,背靠着湿漉漉的墙,裹着一件太大的灰色大衣。她把头埋在衣领里,手指不停地搓着一枚瘦小的塑料扣子,动作像在数东西。她的声音低,带着城市里那些被压碎的音节:“别照我。你这人做什么的?”
顾清欢把相机举得略微离开胸口,像有个声音在胸里说不要贸然靠近。他笑得很轻,像是对陌生人的旧习惯:“我收的是光,不是人。”话落,他把相机的镜头盖放进口袋,声音小而确切。
街角传来高跟鞋的擦地声。一个男人出来,西装不太合身,领带偏了一半,眼睛里放着急躁的算计。他走路时带着硬节奏:“阿梅,别装,你欠钱没人替你还。跟我走一趟。”他说话像扔石子,短促,带尖。
女人抬起头,眼里有夜色和湿润,但不是惊慌。她把手里的塑料扣子捏得发白,然后抬到男人面前,像递一张陈旧的车票:“我有孩子。”声音又细又硬,“他在医院,有输液单号你看。”
男人的表情先是轻蔑,然后变成了不耐烦:“孩子?别耍花样。没有钱就回去卖东西,别耽误我。”他伸手,力道不大,却像是要把人从世界里拽出来。女人护住胸前,身子向后缩,护得近乎笨拙。
顾清欢走得更近,空气里都是油烟和雨的味道。他没有直接说话,手指在相机上无意识地滑过快门的轮廓。女人突然把手伸进衣袖里,掏出一部旧手机,屏幕裂成蛛网。手机一亮,居然在放一段录音:一个小孩的笑,断断续续地咯咯——像是被隔在玻璃后面。
男人听见笑声,愣了一下,眼里闪过一丝不耐,但下一秒变成了愤怒,他猛地一把抓过手机,摔到地上。手机碎成两半,但那笑声像被撕裂的布条,还在从碎片里抽出,带着金属的回声,断断续续地重复。街灯把碎屏的反光摊成一摊冷。
女人的手垂下来,手指间夹着一只小小的布手套。手套的一角有红色,像被洗不干净的字。她的呼吸慢了一拍,像曲子被硬按了暂停键。顾清欢看见她嘴角颤了下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挤出来:“不要把他带走,他会害怕的。”
男人冷哼一声,脚踩碎屏,笑声戛然而止。他转身要走,衣角甩起雨水。顾清欢伸手拣起碎片,屏里那段笑声像被压成了粉末,微颗粒地在手掌里跳。寒风掠过,带着饭店门口炸鱼的油香。没人说话,只有雨滴在路面上敲出了匆忙的节拍。
他把相机举起,镜头里是夜色中那只布手套被雨水打湿的边缘,和地上一片碎黑的屏。快门声很短,很干净。那一刻,他像是按下了某扇门,门后有个无人回应的名字。画面里,孩子的笑像暖洋洋的伤口,反着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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