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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太阳像一只热得发软的铜盘,晒得青瓦泛出了薄汗。艾草晾在窗外的木架上,叶子边缘卷着微微的灰——被风翻了几遍后的味道,既凉又刺。我的指尖被揉出了花青色的汁,掌心里还留着一根小小的叶柄,像一根无名的针,扎在皮肉里却没有疼痛感,只留下了冷意。
赵娘子来得急促,她脚步像拐弯处的锣声,问话直截了当,没留余地,“艾茹,门口的艾草都插好了没有?今儿个要多插几束,人走兽惊,外人看着才安心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的肉颤了,像是笑也像是愁,但声音里没有笑的温度。
我听她说,却没有立刻答话。手指在叶脉上划过,听见叶子细碎的摩擦声像沙石。答话从胸腔里挤出来,是干的,“插了,放在门框,窗沿,还有柴房口。”每个字都被我用镊子般的冷静夹着,放出去。
屋内的书生周子迟到两刻,他进门时衣袖还带着午后薄汗,声音像绸缎铺在案上,“这是风俗,在下无意贬低,但有时风俗也是对不确定的恐惧做出的笨拙回应。”他说得长,句子慢,像是在把每个字磨平后才放回原处。
赵娘子皱眉,手里一把艾草抖得沙响,“你又在学这书生的词儿?少给我念经。人家上门送了礼,不插艾草,你以为他肯进门?”她的口音带着镇北的硬音,短句猛地推来,像锤子。
小丫头阿春把绳子递到我手里,声音干净又急促,“两根绳,够么?”她不像大人,有的是速度没有算计。我的手抖了下,把绳子接过去,绳面磨出的毛糙贴在掌心,我把它绕了三圈,像在数呼吸。
我在门框上插下第一束艾。叶尖贴着木头,接触的一瞬,叶上溢出一股被太阳烤得晕眩的气味,像一阵要把人从胸口抽出什么来的嗓音。赵娘子的眼里闪过满意,嘴里哼着旧调,周子却移步更近,看到我手腕上的一道浅浅旧疤,他停了片刻,眉际收紧,说,“你——”又不知该如何接下去。
我把手一钳。旧疤像记忆的账本,翻了页。那年车门留给我的不是祝词,是湿了的艾叶贴在胸前,别人夸你是长命,笑声里却夹着别人的名字。我的嘴唇不自觉地硬了,咬住了下唇,血的味道突兀地亮起,像一根突出的线把我整个人拉直。
血在口里是热的。我没有擦,吞回去,像咽下一小段自己的过去。屋里突然静了三秒,像风停在了屋脊上。周子又开口了,声音更低了,“风俗留人心,也留人身。若心里空着,插多少草也填不满。”他说这话像是在遣责,也像在提醒——但更多像在问一个他不愿承认的问题。
我点点头,动作缓慢而决绝,把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塞进艾束中,是折得整齐到几乎无声的那种。纸上字迹已经晕开,是旧日里别人写给我的名字——不是我的。我的手在插第二束时停了一下,让指尖携带着那张纸的温度留在叶脉里。
门外有脚步声靠近,不急不缓。阿春的肩膀抖了一下,赵娘子的嘴角收紧成一条线。周子把目光从我的手移向门口,眼里有光,也有不便直言的事。他低声说,“来人。”
阳光在门槛上拉长了午夜福利视频的影子,我把最后一束艾草插好,手指触到木头,像触到了一块冷硬的判决石。门外的脚步停在了门前,敲门的指节声清晰。我的喉咙里有个答应的声音,但我不确定是为谁,也不确定能不能再把自己的名字从别人手里拿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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