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。雨像旧账，一直往下渗。门轴生出一声像被翻开的旧书，云掀开门缝，灯光斑驳在木屑上。她的手指沿着棺木的棱摸过去，指腹干得像纸，指甲缝里攒着土。没有喊声，只有肺里两次急促的吸气，散成薄薄一团雾，在灯下立住又化去。

老郭站在门边，腰弯得像一把老锄头，手里还攥着半截小锤。他的声音粗，像被砂纸磨过的布："别这么晚来，哪儿跑不掉的。你来做啥？"话里没有客气，也没有安慰，像是说天气。目光却在棺盖上逡巡，像是在数另一种账。

她把手放在棺盖上，觉得它有一点热。不是热得像人，是热得像刚砍下的新木，有一股樟脑混着烟草的味道，从缝里飘出。她听不到自己的心跳，听到的是木头在潮湿里悄悄挪动的声音——像有人在床下翻被。

"拿开。"她只说这一个字，声音不高，但带着让人只好真的拿开东西的力道。老郭愣了，随后像是被拧了下巴："你当真要看？"他的话短，动作却慢，像老匠人把刀从木头上抽出来。

棺盖被分成两道影子，轻轻滑开。空气像被拉长，里面吐出一股旧日子的味道：汗、药膏和未燃尽的祈祷香。她弯下身去，眼睛雪亮。里面没有预想的沉静；有一只布娃娃扣在胸口，布线绕成复杂的结，娃娃眼睛一颗掉了，一颗还盯着天花板。

她伸手，指尖触到布娃娃掌心里的一张小纸。纸湿了，墨迹像被泪水揉过。折开，是一行潦草的字：'别等我。'下面还有一个日期——明天。纸边压着一枚旧铜钱，边缘磨得光亮，像是被无数手摸过。

老郭的嗓子里挤出一句粗话，他把手背擦在裤腿上，语速忽快忽慢："这些事儿，得分清楚。人死了能留东西，鬼也会留。不是谁都能翻的，别动那纸，别招呼。"他的话像是对着风喊，像在和自己的记忆掰手腕。

屋角里那个跟他学手艺的孩子蹲着，膝盖上落着木屑，嘴里咕哝着，声音清瘦："鬼会按约定拿东西。有人欠别人东西，鬼就去取。还款日到了，它会来敲门。"她说得简短，像念台词，但眼睛里有不该属于孩子的认命。

她把那枚铜钱放在掌心，凉。铜钱的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印记——一个像她小时候缝在衣服上的灰狼头。她清楚地记得那针眼在她左锁骨下，那个位置，她小时候被哥哥抱到膝上扎过的针眼。手心在微微颤抖，她把纸片又折好，放回娃娃掌中，动作像是在把一根针挑回伤口。

外头雨的节奏忽然停了一拍，像有人在街口按下了暂停键。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的呼吸。老郭走到门口，手按着门楣，回头说："把棺抬回去，夜里别开窗。若是它该走，就让它走。别让它记住你家在这儿。"他说这话时，声音里有一条细小的破音，像是早年丢失的东西在出声。

她回头看了一眼打开的棺，娃娃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一枚暗石。她没有回答。她把铜钱放到自己的口袋里，手掌贴着布料，像贴着一块仍旧温度的皮。门随手关上，关不严。木缝里挤出一道冷光，像一只眼睛滑过她的肩胛。门底下，雨水沿着门槛打出一排小小的节拍，像有人在数数，慢慢从一数到十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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