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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在河面上撒下一层油光。湿气沿着码头的木桩爬上来,裹住衣襟也裹住人心。韩墨把裹着的东西拽紧了袖口,手背的指节泛白。他的脚步轻,像不想惊动躺在水里的那些影子。
“老韩回来了?”一个粗哑的声音从旁边的鱼市冒出来,带着腥味的笑。说话的是老四,脸像晒裂的网,牙缝里夹着腥味的饼干屑。他走近时,抬手挠头,语速快,像抛网一样连声:“你拿啥好东西,别藏着掖着,来,瞧瞧。”
人群像常年靠潮汐维生的鱼群,缓慢聚拢。有人轻声叫着价码,有人用袖子擦了擦手掌,等着看闹剧的高潮。沈公子从人群里挤出来,带着书生特有的清冷,声音不带波动:“韩墨,别搞那些把戏了。城里人没几个会信这些‘宝物’的。”他说话每个字都割得整整齐齐,像是用笔画出来的。
韩墨没有回答。他把包裹放到旧木箱上,解开绳结。布里露出一片金色,薄得像鳞片,边缘还挂着几丝淡红。光斑在鳞面炸开,像有人在水下点燃了灯。
老四朝前一步,声音里有笑也有贪:“哟,真金?”他伸手去,指尖刚触到鳞片,韩墨一个动作闪了下,护住了手。指甲刮过掌心,疼得他没发出声,只有唇角抖了抖。
沈公子蹙眉,清声道:“别小题大做。若是国家器物,岂会流落市井?若是私货,也不过金属而已。”他抬眼,环视四周,像在做一个学术结论。人群里有人点头,有人低声笑。
老四却忽然把鳞片摔在木板上,声音闷重。鳞片碰木的那一刻,像摔进了深水,发出短促的回响。所有的声音都被那一声吞下,静默里有潮水吞进耳朵的感觉。韩墨盯着那枚鳞片,忽然发现它下面,有一条细长的裂纹,裂纹里有干瘪的血迹,像被时间拉长了的伤口。
“谁的血?”旁边有人问,声线里有惊讶,也有兴味。沈公子脸色沉了下,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。他的声音变得更低更慢:“你这东西,莫不是……”
韩墨蹲下,手指伸过去,触到鳞片的那一瞬,掌心被冷得生疼。不是物理的冷,而像把某个旧日的秘密打开一条缝。鳞片下,贴着一片薄薄的皮,皮上有一个小小的指纹印。那指纹不圆不小,像孩子按下去的样子。韩墨看清了,胸口一阵空,像有人掰了一个洞。
“这是小阿狸的。”他把声音压得更低,像是不敢让外头的风听见。他说这话时,手上的动作却没有颤抖——把鳞片重新包起,动作干净利落。老四愣了,沈公子的眉心更紧了。
有人笑得有点冷:“小阿狸不是死了么?这东西从他身上取的?”话落成针,插进空气里。韩墨的视线瞬间变得锋利,像是被磨过的刀。他抬头,看向那些笑的人,目光里没有哀求,只有决定。
他把包裹收好,步子却不往家里走。河面开始有微风,风把鳞片在他掌心的温度都吹薄了。背后,沈公子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对空气说的预言:“池中物,终究是池中物。”话语落在韩墨后背上,像一枚小石子,弹起的水花冷得能刺入胸口。
韩墨没回头。他停在码头边,弯下腰,把包裹轻轻一按,像是怕打破什么。然后他伸出手,把那枚被包着的金鳞压在额头,闭上了眼。风将他的影子拉长,落在水面上,连同鳞片的光一起,被吞进了流动的黑里。眼角,暖得像被盐刺的泪滑落,带着过去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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