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抽屉里最后一盏光是台灯斜射过的矩形,浅浅地照在一个小小的铝制药瓶上。林浅的指尖在瓶身绕了一圈,又停住。她用拇指掐着指甲缝,听见自己的呼吸像钟表,一下一下,空洞而有力。
她把瓶盖拧开,阿司匹林在暗里互相撞击,发出干巴巴的轻响。几粒出来,滚到桌布上,碰到瓷杯,弹回去又摔了个趴。她蹲下去,手指并拢,小心像拾花瓣一样把药粒捧起。
里面不是只有药。折得像邮票大小的一张照片压在最底下,边缘黄了,照片上他们站在海边,笑得不算好看——真实的笑。林浅指腹摩挲着照片,突然觉得指纹里都藏着盐分。
门外有脚步声。老张推门进来,肩膀湿了半片雨。衣服上的工作油渍尚未干,眼睛却很亮,像煤油灯被擦过。
“你还没睡?”他放下伞,声音像铁锤敲木头,结尾带着长沙腔的拉长。“我看见灯还开着。”
林浅抬头,笑得像没力气:“怕黑。”话短,像把一枚硬币往井里投。
老张走到桌边,盯着照片。手指粗糙,摸了摸瓶口。“这是谁的?”他问。
“他的。”林浅答得干脆。她没有说“周明”这个名字,只把它像一个空罐子一样放回抽屉,声音被夜压成平行线。
老张咳了一声,“别把这事憋着,吭哧有什么用。人走了就走了。”他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常,口气里却有一把刀,刀刃冷得让人牙齿短促地碰撞。
林浅的手指在照片上划下一道细痕,纸屑像雪屑掉落。她的声音软了,“他常年吃这个,说是保护心脏。可有一次他忘了,回来就笑着说——‘你看,我也能活着回家。’那时候我没笑,我只是看着他手里抖的地方,想把手里的热全抓住。”
老张沉默,把药瓶接过来,指节白了。他摇摇头,“我见过太多人,最后都说一样的话——‘我还想再看看你一眼。’”这话轻,却比门外雨声更重。
林浅往回靠,把头贴在椅背上,眼睛盯着天花板的裂纹。裂纹里有街灯的影子,像鱼在水里游。她把那张照片叠了又叠,像折纸,最后塞进药瓶,几粒阿司匹林滚到照片上,像小石子压住浮木。
“他把照片带着吃药时候的地方一起藏起来。”林浅说,声音低得像被水泡了的棉布,“我发觉晚了。瓶盖上有一行字,写得很小——‘别丢,偶尔吃一片,像回忆一样温柔。’他字迹歪歪扭扭,像在跑步。”
老张看着那瓶子,忽然有点急了,“那你现在怎么办?”
林浅把瓶子递给他,两个人的手同时碰到铝,传来一阵清凉。她笑了一下,笑里有东西被扯断,“我不知道。我怕把记忆吃掉,也怕不吃,记忆就自己变成灰。”话到这里,她停住,像是把余下的话藏回喉咙。
老张没有回答,他先把瓶盖旋紧,随后又松开,像做一个无意义的仪式。雨声在窗外织成一张网,偶尔有车从远处溜过,光线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压短。
林浅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扇半掩。冷空气冲进房间,带来洗衣粉和铁轨的味道。她把瓶子放在窗台,阳光下,药片在微弱的灯光里透出一点白。
她伸手把最后一片阿司匹林捏在指间,仿佛捏着一片薄薄的时间。然后她没有吞下它,也没有丢掉,而是把它放在照片的中间,像把两个东西粘合。老张看着她,眼里有个词想出来又缩回去。
门外的钟敲了三下,家里的电话开始振动,像要把某个沉睡的名字叫醒。林浅看了一眼电话,缓缓地,将照片连同药片,一起塞回瓶子里,拧紧盖子。她把瓶子放进抽屉,抽屉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声音,像心脏收缩。
老张在门口站着,伞点着地,脚跟才抬起要走。他回头看了林浅一眼,说:“好好活着,这药吃不吃,日子是你的。”
林浅没有回答。他们的沉默像一张纸折叠了又叠,最后只剩下一条细缝,能听见里面东西的呼吸。她把手按在抽屉上,指尖在木头上画出一个圆,像在试着把空隙围住。
当门外的雨声渐行渐远,灯光在桌上留下一个整齐的矩形。林浅站在桌前,伸手把抽屉又推了一半,透过那道半开的缝隙,她能看见瓶子里被压扁的笑脸和一粒白药停在照片中间,安静得像一颗心。她把手从抽屉上撤回,指尖带着木屑的细刺痛,像是谁在很靠近地说了一句:别忘了带走最不疼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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