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细雨，像被过滤过的白砂，落在玻璃上分成一条条不耐烦的线。室内的灯光不亮也不暗，落在长桌上，投出一圈圈咖啡的温度。苏把手套塞进包里，手指还沾着雪糕的末梢，动作慢得像在考虑每一页要不要撕掉。

林坐在窗边的位置，靠背斜了一点，身体像是一把没有上油的门。看到她的第一眼，他的眉眼没有动，只是握着杯子的手指缝里多出了一点力。杯里的咖啡刚被搅过，表面留着细小的漩涡，像他从前说话时留下的习惯音节。

“你点了绿茶？”他先开口，声音平，像扯开的布料，没有褶皱。

苏朝菜单里抬抬眼，笑了一下，笑声温着雨水：“抹茶。不是你常喝的那种苦的，想甜一点。”她把包往膝上挪，动作带着小心，像在安放一只容易惊动的鸟。

阿强从吧台探出头来，笑得没有掩饰：“要不要多放点糖？这儿的糖包今天早上新到货，甜得像初恋。”他放下杯子时指节上还有咖啡渍，口吻里带着小镇的直率。

苏的手指下意识搭在那包糖上，触感粗糙。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封口，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证实的事实。林看着，眼神里突然有了光，但光很快被压了回去，像被手掌握住。

他们说着不重要的话。窗外的雨加速，隔着玻璃是另一段城市，车灯拉出一条条糖色的线。他们交换着沉默，像两只在不同水域的鱼，偶尔靠近撞出气泡。

“你走了好久。”苏最后还是把话挑了出来，语调软了，但并不恳求。

“工作。”林把手机往口袋里更深一推，像想把什么埋进去。他的声音仍然短促，“该做的都做了。”

苏的眼神没移开桌上那包糖。她慢慢撕开，里面有一张小折纸。折纸上是他曾经随手写过的字：别喝太苦。字迹稚拙，笔痕压得深。她叹了一口气，像是把一团潮气从胸口挤出。

“你还留着。”林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稳，像被细小的撞击。

苏拿起折纸，指尖颤了一下，随后把它摊在掌心，像摊一件旧衣：“你走的时候谁也没留。以前午夜福利视频会留便签互相提醒，后来你把纸条折得比咖啡的温度还薄。”她说着，笑里有一条针。

阿强从吧台那头过来，手里端着两杯抹茶和一份抹茶沙冰，放到桌上时无意识地把一个小塑料勺插进冰里，发出咯吱一声。那声响像是打破了薄薄的冰面。苏握着勺柄，手背发白。

“你知道你留下了什么吗？”林的声音低了，像是绕过桌脚的水流。

苏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勺子放回盘子里，指尖在勺柄上转了一圈，动静小到近乎没有。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透明塑料盒，手指迅速合上，像怕被别人看见。她把盒子推到林面前，盖子在他手里有点轻微的反光。

林笑了一下，笑得像被冻住：“这是？”

苏的眼睛忽然很亮，又很冷。她把盒子打开，一张白色的就诊单从里边滑出来，折得又旧又平。字母被打印机挤压得有一种机械的随意：苏妍，门诊，化验。日期是三个月前。雨声像放大了，窗上的水滴密章得像鼓点。

这一瞬，林脸上的最后一层平静裂开。不是因为别的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自己去。人往往以为远走就等于断了线，直到看到那张纸，才知道线还在，只是不连着他。
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他的声音里突然有了长句，语速不均匀，“那时候我——”

苏把就诊单摊在桌上，指尖用力按住一角，纸随指压微微弯曲：“你在外面有更要紧的事。每次你说‘再等一个月’，我就以为你在凑够快乐的筹码。后来我发现快乐不是筹码。”她的声音不高，却每个字像硬币落在玻璃上。

林闻言，眼底的光又被挤压，像被人手指抹过。他伸出手，想去碰那张纸，手却悬在半空，像被旧习惯牵着回不来。

“我以为你会等。”他简单地说，像是把一句告白变成了声明。

苏的笑里有盐，她把纸折好又折回，放回塑料盒里。她的指甲在盒边划出细细的声响。站起来时，椅子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“我等过了。”她说，“等够了就不等了。”

她把那包糖递给林，纸上他名字冷冷地写着一个圈，圈里有一处被雨水浸得模糊的痕迹。林接过时，手指碰到那个圈，像触到自己过去的影子。他抬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现喉咙里有堵，出口处只有空白。

苏的外套边缘沾了雨，滴下一颗透明的水，落在桌上的抹茶杯沿，溅起一个微小的水花。她没有回头就走了，脚步在木地板上拖出两声短促的回音。林仍坐着，手里攥着那包糖，指尖留下一圈淡淡的印。

门关上之前，苏的肩膀有一次轻微的颤抖，像是在把整件事用力合上。门外的雨声立刻吞没了室内的余温。林盯着已经空了的位置，杯里的咖啡开始冷。那包糖还在他手里，封口处的一角被撕得歪歪扯扯，像没有好好收拾的结局。

他把糖包打开。没有看纸条。把一半撒进杯里。甜味很快盖过了苦味，但杯缘上那圈褐色的痕迹，永远洗不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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