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雨前的天总爱先把味道收紧。香香站在门口，手心攥着钥匙，指节白得像纸。门缝里冒出一阵混合的气味：旧线香的甜，湿木头的酸，还有什么像冰柜里放久了的苹果。她没有深吸，只是把门推开，让屋里那股气先把她包裹，然后像试探一样退回去一半。

门在身后合上。鞋底压住地板的吱嘎，声音被天花板上剥落的乳胶漆吞没。她脱了外套，动作慢而准确——把衣架上的羽绒服按平，把袖口折回去。每一步都像在按按钮：记忆的某一页翻过来，另一页却不翻。

客厅像一间被遗忘的展览。小说堆得像小山，一张茶几上摆着半罐陈年的咖啡，玻璃里映出窗外压低的云。窗帘的边缘结了霉，黑色像指甲缝。香香用指尖拂过一本摊开的册子，纸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，像人在咳嗽。

“哎哟，你终于回来了。”门口传来张大爷的声音，粗糙里带着不耐烦。他的脚步像旧链条，每一步都踩在木板的薄处。张大爷把一把塑料椅放在阳台门口，屁股还没坐稳就开始咳嗽，“这房子里味道怪，别把你那鼻子给折腾坏了。”

香香只应了一声，“我知道。”声音短。她把手插回外衣口袋，手指摸到一个硬邦邦的物件，是她放在那里的小铜扣，凉。她看张大爷的眼睛，里头藏了很多她记得的故事，但张大爷只是抿了抿嘴，把草稿纸揉成团丢进垃圾桶。

“你还要查？”张大爷懒散，话里带着挑衅，“楼下那孩子都说你家的灯半夜会自个儿亮。要是真有鬼，咱也省了电费。”

香香笑了一下，不是笑意，是把笑留在喉咙里的动作。“别瞎说。”她的手已经摸到书架后，一节松了的板条在她手指下发出无声的抗议。她踮脚，挪出那块板子，背后露出一条窄缝，里面藏着一个小房间的门。

门里没有灰尘，像是有人最近清扫过。屋子不大，一张小床，一盏已经停摆的台灯，床头柜上并排放着三个玻璃罐。香香慢慢走过去，罐子里是被折叠的纸条。她伸手拿起第一个，封口用红线缝得整齐。她的指甲蹭到线头，眼底有光。

“别动那个。”张大爷的声音突然低了，变成了几乎不能听见的词。可那张纸在她手里，像要爆开。她把线掰开，展开纸条。上面只有一句话，字不大不小，像儿童学会写字时的歪斜：香香，不要回来。下面有个日期——是她离开的那年。

空气在那一刻沉下去。窗外雨终于落了，雨点敲在窗框上，速度急促又有规律，像是有人在数着心跳。香香的嘴唇抖了一下，像是要说些什么，却只发出很轻的空气声。张大爷的手搭在她肩上，粗糙，力道不足以稳住任何东西。

她翻到第二张纸，字迹变了，是熟悉的笔锋，弯弯的笔画像他写账时的节奏：我放了你最爱的味道在罐子里，回来就知道了。香香的手僵住，那四个字像锋利的钉子，钉在她胸口。

屋里那盏老式录音机在角落里突然响了一句不合拍的笑声，磁带的声音从断续到全本，像是有人先试探，然后放开。香香站起，步子不稳。她把第三个罐子拧开，里面有一撮头发，细密，带着旧柑橘香。她记得那香味——是母亲的洗发水。记忆像玻璃，裂开时发出清脆的响。

门外有脚步。不是张大爷的，也不是雨的。是钥匙在铁锁上摩擦的声音，慢而有节奏。香香听到那声音的同时，脑中弹出一句纸上的话：不要回来。她的手还搭在罐口，手心里传来湿热。门把慢慢转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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