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像被刀削开一缝，薄而冷。古庙的屋梁上还挂着昨夜未灭尽的烟，像旧账一样，软软地垂到门框。萧行站在鼎前，双手像捧着一块烫铁，有汗也有泪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干涩而浅。鼎身黑得几乎吞光，表面有细小的纹路，像脉络，又像地图。

“别用手翻。”守寺的老韩把布巾往鼎沿上一扔，粗糙的声音像磨石。“鼎里东西会记人。”他话短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砍柴的人。萧行没有动，却把布巾搭在手背，仿佛能隔住什么。

许学先前在门槛上站着，他的声音慢而有穿透力，像晚钟。“所谓吞天，不过名号。器物承过，不是摆面子。”他语气里有学问的斜度，但眼神没离开萧行，那目光里带着算盘算不清的重量。

萧行把手放在鼎沿，指尖触到金属的边缘——不是热，也不是冷，是一种像腱断裂的空。空气里有灰的味道，像年轮被刮出的声音。鼎里没有影子，有的只是沉默像水，下面挤着久远的声音。

他轻声说：“它会记住吗？”句子短，像是在问自己的骨头。老韩笑得很淡：“东西会记。人忘。”他把两只手叠在一起，掌心有老茧，像干裂的河床。

许学抬手，指着鼎口的花纹，慢条斯理，“若是混沌鼎，记忆便不仅是影像。它要价，价高。每次翻看，都得还一丝命。”他的话像在读古书，字字有票据的硬冷。

萧行把手放进去了。不是探，不是摸，而是交付。皮肤先感觉到的是凉，下一刻，好像有东西从他腕间抽走——一线疼，像针扎。那疼并没有立刻退去，它一路往心里钻，带着油腻的焦味。

鼎里亮了一瞬。不是光，像眼睛开合的湿度，映出一张熟悉的脸——小娘的脸，睡着时嘴角翘的弯，额头上的发丝被风吹散。影像贴了上来，近得能闻到药水的味道。萧行看见自己的手在那张脸上抚过，发现那是别人的手，瘦骨嶙峋。

“你记得吗？”鼎的声音低得像泥土里翻动的东西，不像人，也不像器。它没有用言语问，像把问题钉到了胸口。萧行的心口猛地一紧，像被人用力按住，呼吸被阻成碎。

影像翻页。小娘的眼睛突然睁开，里面有他从未见过的怨。她喊名字，不是叫他，而是念着一个他熟悉又陌生的词。那词像刀切一样穿过后来所有的笑。萧行的手在鼎里僵住，指关节发白。老韩低声说：“别看。”但他已经看到了。

下一幅画面是一个孩子的手，手背有个小疤，像他儿子小时候跌断的模样。孩子在暗处笑，笑声像断裂的弦。萧行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疼然后空。那一刻，他听见自己心里缺失的名字被鼎吞去，像被人用指甲刮出一个圆形。

萧行猛地抽手，但手臂像被粘住。痛变得深而慢，像冰下的海水，温度一点点被抽走。老韩咒了一句乡音粗粝的话，迅速抓住他的袖子，手指用劲，像想把他的骨头拉回。许学却退了一步，双眼冷了，像看一件会坏的古物。

鼎合上了。不是声音，而是一种被盖住的意志，整间庙的烟都被按住。盖合的那一刻，有东西在萧行手心留下一块黑色的印记，温热而有重量，像是死去的人的呼吸。印记慢慢渗进皮肤，留下一个名字的轮廓。

萧行站着，手上是那记号。他看向鼎，话像被压在喉里，却还是挤出：“它还想要什么？”老韩的眼里有古老的厌恶，“它不是还想，它是在要。”许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字写得瘦长：“若要翻过，就得往前付。”

萧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指甲下藏着细微的黑粉，像岁月的灰。他突然笑了，笑很小，笑里有决定也有绝望。鼎前的影像未完全散去，黑印在手心像一颗种子，正慢慢发出轻微的颤。萧行伸出另一只手，像是在把某样东西交出去，也是在把自己留在原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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