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帐里热。火盆的光往上舔，撒出跳动的黄影，汗和酒混合在空气里，像一张湿布贴着人的脸。木桌上剩下碎肉和倒翻的杯盏，士兵们的笑声在梁上撞出明暗。公主的步子细碎，裙摆低垂，鞋跟在软土上没有声响，她不看谁，只盯着前方的长桌，像是去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。

侍从在后面低声交头，声音像刀尖切纸。近前的一排人把椅子往后一推，撕出了一个围观的圈。有人喝了一口酒，酒杯在手里冒气，手背的青筋像藤。一个瘦高的兵把喉结顶来顶去，口音厚重：“公主，今儿个好热闹，笑一个呗。”说话时眼底有笑，也有算计。

她坐下的动作很轻，把一只手放在桌沿，指节压着木纹，像是量着声音的分贝。舌尖轻抵上唇时，桌上最靠近她的人闻到了一股冷。她没有笑，眉眼像古画里被翻旧了的纸页，边角有些裂。她将袖口微微挽起，露出一小段洁白的手臂，臂弯处有细粉布的痕迹，像是擦汗留下的线。

有人大声凑上来，叫嚣着要敬酒，手肘撞上她的肩。她的肩膀微微一沉，手指不急不缓地从衣襟里摸出一个小包，包包很旧，单一的线结和褪色的绸面见证了它被按在心口的次数。火光在那绸面上走动，照出斑驳。

带头的那个粗声士兵伸手就要把包抢过去，手掌粗糙如旧麻布。他笑得像要把什么拆掉：“给我看看，能换多少酒钱？”他的话里没有礼貌，只有占有的味道。另一个人跟上去，手背拍了拍桌面，发出节拍般的轻响。

她并不回话。她把包递过去，却没有用力，是让他自然拿到那种交付。男人的指腹触到绸面，停住了。火光把他的脸往后推，他的瞳孔里突然缩成了暗点，好像先前的笑被抽走了。包被打开，里面是一条褪了色的白布，布上用暗线缝了一个名字，字迹不大，却很坚定。

起初没人看清，只有酒杯和石板碰撞的声音。那名字像被风拨动了一下空气。近处的人先翻白眼，然后张口无声，有个兵用力吸气，仿佛要把自己抽走。有人本能地往后退，椅子抵在地上发出长长的尖叫。营帐里静了一秒，像是一座温度被抽走的屋。

带头的粗声士兵的手颤了。他的嗓子里有东西咔嗒了一下，像利齿划过心。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行暗线，脑袋往前凑，像是想把时间咬下来。有人的声音开始颤：“这是……这是我弟的名字。”简单的四个字像针，直刺进周围人的胸。笑声瞬间裂成碎片，落在桌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公主的眼眸很冷，但并不放大。她把手抽回来，袖口落在掌心的影子里，像是收回了什么债务。“他倒下时，没来得及盖被。我替他盖着。”她的声音并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进了水，涟漪伸向四面八方。士兵们忽然看到，那白布边缘还有干涸的土黄，像是从泥里揪出的故事。

有人想嚷，要把话找回来，想用粗口填补空洞，但这个房间已有太多空洞，话语掉进去就找不到边。帐外有风，卷过帘子带动火苗蹿一下，光影里每个人的脸都被拉长、缩短、翻转，像翻检账本。公主站起，裙角掠过血色的木屑，她没有回头地说了一句：“记住他的名字。”话落，帐门关上，外面夜声立刻把那句话裹进了旷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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