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房的雨棚断成几段，斜着光，像锈刀的刃在地上划。空气里是潮泥和冷铁的味道，夹带着一股稀薄的蛋腥。脚下的水洼反射出碎片似的光，跟着他的步子一颤就碎开又合拢。

他站在一堆蛋前，手指没有颤。蛋壳是半透明的，像被煮过一次又一次的玻璃，里面隐约有东西在转动，缓慢而有目的。他俯身，指尖触到壳面，蛋的温度低于常温，但不是死的冷，像被熬过的夜。

“再靠近点，别惊了它们。”老柴把腰板靠在一根锈管上，嗓音粗得像打磨过的铁，话里带着北方小镇的拖音。他把烟头吐进水洼，烟在水面开了一个小口子，沉下去又平复。

他没有应声。目光越过老柴，落在屋角那只体型最大的犬上，犬侧着头，鼻尖湿漉漉，眼睛里是灰色的光。他记忆里第一次见这种眼神，是在母亲床边：那天床单也像这儿的铁屑一样，边角卷起，一只手抠着被子不放。

“你就这样站着，想想什么？”老柴问，像是在催他干活，又像在交代什么。粗糙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等待。

他伸手把其中一个蛋抱起来。蛋的重量一点点压在掌心，像是一只睡着的生物做梦时转了身。他把壳掰开，壳屑像薄纸的裂纹。裂缝里钻出一张小纸片，折得整齐，边角被蛋液浸润得发透明。

“信？”向岸的声音冷静，像实验室里调试过的水流。她站在灯下，手里有个手电，指甲修得利落。她的语气不带感情，但字句之间攥着一种角度，像在剖解一个标本。

纸片在他手心展开，墨迹褪成焦黄。是张照片。是他三岁，眼神里有一种受伤的惊慌，牙缝里塞着糖纸。背后角落里，一只小白犬伏着，头顶露出一撮黑毛。照片背面，有一行小字，笔迹熟悉：别回头，永远别回头。

老柴的烟头没了火。他的手指敲了敲管子，敲出节拍：“你说这是谁写的？”他的问话像拳头，粗糙直接，没给人喘息的余地。

他把照片收进胸口的口袋，指节摩挲着那处旧疤，疤里还有细小的黑点，是被烧过的迹象。声音出来，像是不着痕迹把冰放进茶里：“有人记得我幼年时的哭声。有人把记忆做成蛋，藏在这儿。”短句一堆堆搭起来，每句都像搬石头上坡。

向岸弯腰看了看地上的蛋，“它们吞下的不是幼体，是名字，是记忆。兽的生长点不是肉体，而是被记住的那些瞬间。”她说得平静，但眼角的脉络暴露出紧张，像被拉紧的弦。

犬群忽然同时低下头，发出一种整齐的低响。那声音像地下水的回声，把房顶的铁皮震得嗡嗡作响。老柴后退了半步，手搭上腰间的旧皮带，动作像在确认刃口还在。

他把手伸回口袋，指尖触到照片的边角，纸的温度像是从另一个夏天传来。然后，他把照片摊在地上，面朝下。没有解释。他的脸在暗里收皱，像一张被磨平的地图又被重新折叠。

“你们知道结局吗？”他忽然问，声音很近，也很远。屋里的风停住了，连犬的呼吸都像是被他的问题钳住。

老柴的回答是个沉重的笑：“结局就两样——被吃掉，或者看见真相后自己先死。”他的声音没笑意，像是在讲旧日的生意。

他没有笑。灯下，照片的正面像被吸光，露出背后写的那句话——一字一重，像刀刻：“不要把我记住。”

这一句像针扎在胸口。他的手动了一下，照片滑出掌心，掉进了水洼。水面一圈圈荡开，把照片的字抹得模糊，最后只剩下黑色的斑点在铁光里颤动。

犬群的声音从低到高，像海潮翻身。他弯腰去看水里的反影，自己的脸被打碎成许多条。目光在碎片里一一落定，每一块都带着一条新的记忆，还有一个问题：谁有权把人做成蛋，然后喂给犬群？

老柴向门口瞥了一眼，门外黑得像未盖的伤口。他抽出烟，把余烬抛在地上，余烬在水里冒了瞬间的火光。向岸把手电的光束更往深处推去，像在探一个更长的颈项。

他站直身，背靠起那片破碎光斑，像一根随时可以折断的柱子。他的声音收得像刀：“我需要一个开始。”

老柴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手搭在那只大犬的脖颈上。犬没有反抗，眼里却有一种早就记住的温柔，像熟悉的痛。

门口风又来了一次，带着远处稀薄的吼声，像是海上的灯塔被打翻的一声。灯光在他背后把影子拉得长长的，刺在地板上像一把伸向前方的匕首。

他抬头，目光穿过犬群，穿过铁棚，穿过那张被水揉皱的照片。口袋里手指并不知疲倦地皱起，又放松。他说，声音既平静又不容置疑：“从这里，开始结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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