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细碎成针，打在老瓦片上，像在算账。门廊的灯泡忽明忽暗，照出扶手上斑驳的指纹。顾浅站在门口，手里还拎着旧箱子，箱子皮带处开了线，露出里头的布角和一枚发黑的铜扣。屋里的空气是温的，夹着木头和发酵的旧纸的味道，和一丝她不该熟悉的麝香。

阿莲在厨房门边抬头，看她半晌，嘴角先是抖了一下，然后把手里的抹布一拧，声音像磨刀：“回来啦？你爹吓得睡着了，别动他，他心还没稳。”话里不客气，但眼睛眯成了两道缝，像压抑着不让什么跑出声来。

顾浅把箱子放到茶几上，箱子碰瓷器发出沉闷的响。她没有坐下。手指在包边上来回摩挲，关节白了又红。她的声音平淡，像在念账：“阿莲，麝香夫人的房间还在吗？”

阿莲抿嘴。她说话的节奏总慢半拍，像把每一个字都放进木碗里搅匀：“在。还是那间。你是怕啥？”

顾浅没有回答。她推开走廊的门，脚步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地板的记忆。窗帘半拉，光被条纹切成刀片落进房间，划在古铜色的梳妆台上。梳妆台上有个圆形的镜子，镜里映出她的侧脸——皮肤比城里人少了那种精致，但像被时间做过薄片，透着脆。

麝香夫人的房门没有上锁。门框处的漆剥落，露出一圈岁月的灰。顾浅伸手，指尖碰到门把。瞬间，房间里飘来一股不属于木头的味道，低沉、厚重，像把人按在椅背上。她吸了一口气，鼻腔里立刻灼出一个名字的轮廓。

屋里灯光更昏暗，只有一盏壁灯懒洋洋地亮着。梳妆台上散乱着发簪、旧照片、一本翻到中间的日记。她拿起照片，指边颤了。照片里，麝香夫人背着一个孩子，孩子的脸被阳光挡住，只见一只小手攥着什么。照片角被水弄卷，像被人匆忙撕扯过。

阿莲在门外的地板上走动，声音断断续续，像有人在屋外轻敲：“是谁的孩子？”她问得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确定的事。

顾浅翻日记。纸页干得发沙，但笔迹还清晰。第一句就是年月，第二句只有一句话：‘他们把她放在杨树下，夜里下了雨。’字迹歪斜，最后一个点像是被压碎。顾浅的拇指划过那点，指尖粘了点细微的黑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脏不规则地敲，像老屋里有只小动物惊起来。

门外的脚步停了，陆乾进来时身子笔直，西装领口还挂着雨水。他的声音冷静，匀速，像从柜子里抽出的一把尺：“你别翻老东西。你爹会难受的。”

顾浅把日记合上，手按着封面，指节发白。“你又知道我会怎么做？”她的声音里没有怒，只是干净的问句。陆乾的眼神动了一下，眉毛抬得很轻，像想把某句话压回去。

他走到窗边，手指在窗玻璃上画圈，留下两道细雾。“这屋子有规矩。你不懂。”他的话语平整，但每个词都像砌在墙上。“麝香夫人的东西，不能随便动。”

顾浅站起身，把日记递回去，“那你告诉我，她为什么要把孩子的鞋子藏在锅底？”她话音低了。陆乾愣住了，脸上一下子红成了铁锈的颜色，手里的烟盒抖了一下。

她从箱子底掏出一个小木盒，盒盖上有一细小的麻绳结。阿莲的手颤着递过去。木盒里有一只小小的布鞋，鞋底缝着浅浅的一行字：’给浅浅’。鞋子的布面被岁月磨成了脆纸，鞋尖处还有一点黑色，像是被埋过土。

屋里突然安静。墙上的钟发出清脆的一声，像打在胸口。顾浅弯下身，近看那行字。她能感觉到自己呼吸的边缘被钝了一下，像被人用指甲划开一条细口子。那口子不大，但疼，刺进警觉又刺进记忆。

陆乾的声音换了腔调，粗糙了，“那是……她自己的记号。别乱想。”他说完，把脸别向窗外，像避光的猫。

顾浅伸手把布鞋放在嘴边，像对一个孩子道别一样。她没有闻麝香，却在指缝间摸到一丝干涸的粉末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把话掰开递过去：“杨树在哪儿？”

陆乾闭了闭眼，像把往事强行关上。他抓住门框，指节突出：“院子后头。你不会想去的。”

顾浅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。镜子里她的影子短了一截，屋里的灯把她投成两个。她伸手，指尖触到镜面，清凉得像玻璃下的水。她把布鞋包进日记里，动作小而确定。

门外雨声更密了。顾浅听见阿莲在厨房先是吞咽一声，然后轻声念了句当地话，像备着什么驱邪的歌。她没有回头。她推开门，雨把她的发梢拍扁，像有人伸手去了她的名字。

院子里的杨树直立在雨里。树干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，像一条老伤。顾浅走到树下，蹲下，手指在湿泥里拨出一小撮被压平的叶子。泥里有个空洞，像一只小掌心。

她把手伸进去，指尖碰到一物。不是骨，也不是布，是一小块发黑的东西——一片被腌过的纸，角上还有一个被雨打成半透明的字。她把它拿出来，字像是从她嘴里掏出的声音：‘浅浅，别怕，妈妈很快就回。’

更多有关麝香夫人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