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小院里依旧湿得发亮，石阶像一张磨过的脸，反着灯光。灯笼里有风，影子在墙上抖了两下又贴回去。林絮把手里的铜镜横放在裙襟上，指尖来回摩挲镜边，动作缓慢到像在算着什么账。她不看来人，听着泥水在门槛下挤成细小的声。

门吱一声开，带进一股凉。来的是驿站的小厮，披着薄布，脚底带着驿路的腥。口音粗糙，话也短："小姐，信和物件——都在这里。"他一手拽过帘子，一手把东西往她面前一摊，摔得不稳，木盒的角碰在石板上，发出一声闷硬。

林絮还是不看他说话。她伸手，手背上隐约有汗，指节微白。拿起木盒，听到盖子与盒身相触的细响，如同孤帆划过夜水。盒里只有一只小绣鞋，一截蓝色的线头，还有一枚小小的梳子，铁扎的那一端干了血痕。那血痕不多，但像在心上划过一道不深却持久的线。

小厮吞下一口凉气，站在门口，嗓子里塞着话。"二公子……他在驿站那儿凑了几两银子，说是换人。小姐，你知道，那女娃子——"他结巴着，最后把话咽回去，声音像被雨水压扁了。

林絮抬眼。灯光在她眼底敛成一片平静的湖。她把绣鞋放近了些，指尖触到裂开的皮，细得像老了的叶脉。她笑了，笑声薄而短："换人？"她的字像刀割纸，直接而冷。小厮点头，眼珠转得快，像想退回去。

"谁去的？"林絮问。

"二公子亲自带的，也有人——"小厮的口音里露出害怕，像是在念一张名单，"……还有三娘那边的人。有人看见他们离开，说是押着去南关。"他的话碎成两截，像踩到空。

三娘是谁，声音里带着油滑的嗓音从门外滑进来。她一身墨袍，袖口卷着泥点，笑着走近，步子不快，像猫。她的笑里有票根的味道，不诚实但稳当。"这件事，正好可以说明点人心。"她放低声音，像在给林絮讲笑话。

林絮没有回答。她把绣鞋捧在手里，手掌压着那些旧线头，线缝里有她母亲的针法。她想起了夜里擦着孩子胳膊的手，那双手曾经把她所有的小秘密都藏进去。现在，那些秘密被换成银子。她的呼吸像被人掐住，短促，一下一下。

三娘靠近一步，呼出的热气带着玫瑰膏的味道。"你可以去告御前，告天。"她的声音有课文的准确，像念着外国语法，"或者，你也可以去找二公子。大户人家，情面要讲。"她的眼里带笑，笑里却藏了别人的名字。

林絮抬手，指尖无力地把绣鞋按在胸口，像是把一条断掉的命线缝回去，又像是做了个无用的念。灯火在她的指甲上闪了一下，像鱼鳞。她低下头，声音冷了，她每一个字都像在先斩后奏："他卖了她。"

三娘的笑顿住了。院子里只剩下木鱼般的回声。小厮的喉结动了动，想挽回，想解释，嘴巴却找不到词。夜风把墙角的枯叶刮成碎语，飘在他们脚边。

林絮抬头，看着那扇通往城内的门。门外有一条暗巷，巷口挂着还没熄的灯，像是别人的眼睛。她把绣鞋折好，轻轻放回木盒，动作慢得像在算命。然后她站起身，裙摆擦过石板，带起一圈水雾。

她转身，声音又变得更轻，但每个字都砸进地上："告诉二公子，我给他五日。五日之内，她必须回来。"话说出口的那一瞬，像是把一把刀放在桌上，平静却不可撤销。三娘的肩膀抽了一下，像有人拉紧了弦。

小厮还想说话，想求饶，想解释更多。但林絮已把灯笼撑稳，走向那扇门。门缝里透出冷白的月光，月光像一条路，直通远处的驿站。她走得不快。她的脚步却不是为回忆走的。

月光落在她收紧的手背上，绣鞋的线头从木盒边伸出一丝影子。她把手袖一抖，掸掉了影子。声音留在后面，像甩出去的一只信鸽，翻飞而去，带着一行字未说完："别把我的孩子当成可以换的物件——"然后她推开门，夜把她吞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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