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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从荒域的骨堆里钻出,带着沙的锉齿,磨在脸上像是故意的惩罚。天低得像合上的书页,灰色压着人心。陆迟把披风裹得更紧,脚下的泥土像,像图章盖过旧日姓名。他停住,手贴在剑柄上,指节白了又复原。没有声音,除了风和远处偶尔掉落的脆响。
他弯腰,指尖碰到一件轻得不像战俘的东西——一只小铃。泥里有血,铃面嵌着划痕,像是被一双小手磨过无数次。铃带上刻了一行字:璃。陆迟没有出声,唇角紧攥着,像是在把话咽回肚里。
“又是童物。”老柯把背靠在一块兽骨上,声音像石头滚下坡,干而响。老柯的手指有老茧,指着地上一排被踩碎的玩偶残片,“留这东西做甚?招来蛮兽吗?”
陆迟只是盯着铃。他的声音低:短句,像在算账。“没人留玩具给牺牲者。留的是记号。”
寒姬走得静,像是邂逅自己的影子。她的声音冷,条理分明,像读经:“记号会告诉路,或引路的人。”她的手指沾着尘土,不去擦,像是不愿抹去证据。风又起,尘粒在她黑色衣袍边缘跳着不耐烦的舞。
三人之间沉默。风把废铁的尖响压低,像是把怒气藏进地缝。突然地面震了下,像有人在下面轻敲碗沿。老柯眯起眼,喉头里发出低哼:“这不是普通震动。听——”
远方,某个山谷传来不属于人的声响,像巨石相互摩擦。寒姬的手一抬,指尖结出看不见的线,空气里的温度像被抽走一角。她轻声说:“蛮神在动。”没有夸张,也没有恐惧,只有陈述事实的干冷。陆迟的指头在铃环上转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圈,声音细得像刀子刮过。
老柯粗哑地吼:“蛮神又怎的?让它来!”说完,他把矛竖起,像是想把天挑破。可是他的手在微抖。陆迟看见,记忆里那张被火照得半透明的孩子脸一闪而过。疼得不是心,像是整个肋骨被掰开。
一阵风卷起,带来一股腥味。并非血腥那么直接,而是像旧日家的锅碗,烧干后的味道混着汗。陆迟往前一步,脚下泥里有掌印。新鲜,指甲还带泥。掌印的大小,让他停住了呼吸。手印上,按下的力道,和他自己的差不多。
“这是……”老柯的声音变成了两截,第一截是难以置信,第二截是警觉。寒姬眼神突然薄薄地开裂,像黑曜石里的一条光。她拾起那只铃,铃身在手心里沉得像石头。她把铃举到陆迟面前,声音软了,但每一个字都像掷地:“她叫璃,三年前失在你走过的那夜。谁带着她回来,要你负责。”
陆迟的视线越陷越深。风把灰往他脸上拍,像在提醒他时间。地下又一次隆起,像是有东西翻身,山羊叫声从远处断断续续。他知道那不是山羊。那个声音的节拍,曾经是他母亲夜里哼过的歌——同样的停顿,同样的低音。记忆像裂开的镜子,碎片里映出曾经抱过小铃的手。
铃在寒姬手里颤了一下,发出清冷的响声。声音里有孩子憋着笑的尾音,也有断续的哭。空气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被这声响收紧,像被绳子勒住。陆迟伸手,手掌几乎接触到铃,但没有碰到。他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练习一段诀别。
地下的隆起裂开一道缝,细长,深不见底,裂缝里不是黑,而是更密的静。裂缝中有回声。那回声里,有一个声音在叫:陆迟。不是大声。婴儿般的低语,像从很远的井里回来的。老柯退了一步,寒姬的指甲在灯光下透出白。陆迟没有退。他把铃放回寒姬手中,声音很轻:“我去看看。”
寒姬的目光像刀背划过,停在他脸上,慢慢收回。她没有劝,也没有阻。她说完一句话,像是把最后一根线剪断:“若是人来,别带着怜悯回。”裂缝里的回声再次重复他的名字,像刀把名刻深。陆迟垂脚一步,脚尖搭在裂缝边缘,他看见下面,有东西在动,像睡着的兽睁开了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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